第4章 入府，见张作霖

张学铭又开始打晃了，他烧才退两天，站了一会儿腿就软了。

张怀笙拽住他手，俩人靠在一块儿站着。

"二哥，你别倒。"

"我没倒。"

"你晃了。"

"你才晃了呢。"

"我站稳着呢。"

"我也站稳着呢。"

俩人嘴上拌着，手攥得紧紧的。首芳看了一眼，没吱声。

张学良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两扇朱红大门，后背绷得直直的。

等了有一阵子。门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张怀笙攥着张学铭的手紧了紧，小声问："二哥，你说爹……会不会不见咱？"

张学铭也攥紧了她："……不能吧。"

"可这门老半天不开。"

张怀笙不高兴，她被人这么对待没事，她的哥哥姐姐们可不能被人作践。

"……再等等。"

又等了一会儿，角门又开了。

那穿长袍的出来了，这回后面跟了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头发绾得整整齐齐，长相温温柔柔的。

那女人走到门口，看了看四个孩子，一眼就看到了两个穿一样棉袄的、一样高的、一样瘦的、手拉着手站在一块儿的双棒儿。

那女人眼眶一下就红了。

"快进来快进来，"她招手，声音带颤，"这大冷天的，咋让孩子站门口呢？快进屋暖和暖和。"

张首芳站着没动："你是谁？"

"我是你们二妈妈。"那女人说，"我是二太太卢寿萱，你们娘的事儿……我都知道了。

快进来，别冻坏了。"

张首芳又看了她一眼，这才抬腿往里走。

张学良跟上，张怀笙拉着张学铭的手紧跟着，四个孩子鱼贯进了角门。

张怀笙一进门就惊呆了，里头比她想象的还大。

一道影壁墙挡在前头，画着山水的。

绕过影壁是前院，青砖铺地，四四方方。

再往里走是二进院子，比前院讲究，廊子底下挂着鸟笼子，屋里传出说话声。

"二哥。"她悄悄拽张学铭。

"嗯。"

"这房子好大。"

"嗯。"

"咱以后住这儿？"

张学铭想了想："……应该是吧。"

他爹总不能把他们四个再赶回新民吧？

应该……不会吧？

二妈妈领着他们穿过抄手游廊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眼睛，回头跟张首芳说："你爹……他不知道你们来。

这几天他在前头忙着呢，一会儿就过来。"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娘的事，他刚知道。

他心里头……也不好受。"

张首芳没接话。

张怀笙看见她后脖颈子绷得直直的，她知道姐姐心里肯定非常不痛快。

进了后院的一间厢房，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

一桌一椅，炕上铺着新褥子，白底蓝花，看着就软和。

二妈妈张罗着让人端热水、拿毛巾、找干净衣裳。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

张学铭一进门就瘫炕上了。

张首芳赶紧把他鞋子脱了塞进被窝里。

张怀笙也爬上炕，挨着张学铭坐，摸了摸他脑门，声音也有点蔫蔫的："二哥还有点热。"

"不用你摸。"

"我摸摸咋了？"

"手凉。"

张怀笙把手缩回来，两只手捧在一起哈了哈气，搓了搓，又伸手贴张学铭脸上。

张学铭被她冰得一激灵："张怀笙！"

"我给你捂捂。"

"用不着！"

"你发烧呢得暖和。"

"那你手比我还凉你捂啥？"

张首芳一巴掌拍在两个人脑门上："消停点儿！别吵吵了！"

两个人都不吱声了。

张怀笙把手缩回自己腿上，张学铭把脸扭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张怀笙又拽他袖子："二哥。"

"干啥。"

"你说爹来的时候，咱是不是得站起来？"

"应该吧。"

"那你起来坐着，别躺着。

躺着不礼貌。"

张学铭撑着手臂坐起来了，不知道为啥，他总觉得妹妹说的话阴阳怪气的。

两个小人并排坐在炕沿上，腿够不着地，四只脚悬着。

二妈妈端了四碗热米汤进来，一碗一碗递到他们手里。

递到双胞胎的时候，她多看了两眼，两个一模一样的脑袋仰着，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她，接碗的动作都是一样的，先接过来，再低头吹一吹。

"这俩是双棒儿？"

张首芳想说跟你有啥关系，但这人见了他们就一直照顾他们，就忍住了。

"嗯。"张首芳替他们答了，"一胎出来的，都五岁。"

二妈妈眼眶又红了："……你娘有福气。"

她顿了顿，"他们才五岁，你娘就走了……"

张首芳低头喝米汤，不说话了。

张怀笙喝了两口米汤，肚子里暖了，手脚也不那么僵了。

她打量这屋子，炕上的被褥是新铺的，桌上摆着一碟点心一碟瓜子，炉子烧得旺旺的，窗户纸上干干净净的。

这就是帅府的屋子，跟她们在新民那个家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咚咚咚，脚步声又急又重，从廊子那头一路响过来。

走到门口，脚步声停了。

屋里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响着，米汤冒着热气。

门被推开，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高个子，方脸盘，眉毛又黑又直，穿着一身灰布长袍，外头罩了件马褂，一手扶着门框，喘气还没匀。

他站在那儿没进来，眼睛扫过屋里，炕上张学铭坐着，炕沿上张怀笙坐着，地上张学良站着，张首芳站在炕前头端着米汤碗。

他一一看过去，一个一个看，最后目光落在张首芳脸上。

张怀笙抬头看着他。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张作霖。

前世她在书上看过他的照片、纪录片里的影像、电视剧里的脸。

但那些都不是真的。

眼前这个才是真的，活生生的，喘气的，站在门口的，她亲爹。

空气僵住了。

谁都没说话。

张学铭攥着张怀笙的手攥得死紧，张怀笙也攥紧了他。

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炕沿上，四条腿悬着，四只眼睛一块儿看着门口那个男人。

张首芳先开口了。

她把米汤碗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张作霖，嗓子哑哑的："爹。"

张作霖站在门口没动。

张怀笙看见他喉咙动了一下，一上一下的，跟咽了块石头似的。

"爹。"张学良也叫了一声。

张作霖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看到了炕沿上并排坐着的两个小人儿。

一模一样的蓝棉袄，一模一样的瘦身子，一模一样的仰着的脸。

一个偏左，一个偏右，两双眼睛看着他。

张作霖愣住了。

他看了看左边的，又看了看右边的，喉咙又动了一下："……这俩，是咱家的双棒儿？"

张首芳"嗯"了一声。

张作霖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了。

他蹲在炕沿前头，跟两个孩子平视。

他先看了看张学铭，又看了看张怀笙。

张怀笙歪了歪脑袋，冲他笑了一下："爹，我是笙笙，这是我二哥，学铭。"

张学铭也小声说了一句："爹。"

张作霖张了张嘴，伸出手来，先摸了摸张怀笙的头，又摸了摸张学铭的头，然后两只手一块儿落下来，把两个孩子的后脑勺都拢住了。

他的手指头粗，掌心热，带着薄薄一层茧子，蹭在他们头发上。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粗粗的，"好，好。"

张怀笙感觉到他在抖。

她的手从学铭手心里抽出来，往前伸了伸，攥住了张作霖的手指头。

粗的，热的，硬邦邦的。

她攥住了就不撒手了。

"爹，你手真暖和。"

张作霖看着她。

五岁的闺女，瘦得就剩一双大眼睛了，攥着他一根手指头，冲他笑。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笑，也伸手攥住了他另一根手指头。

两个小人儿一人攥着他一根手指头，仰着脸看他。

张作霖蹲在那儿没动。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两个孩子中间。

张怀笙感觉到他肩膀在抖。

她伸手拍了拍他脑袋，跟拍小狗似的："爹，别哭了，咱往后不走了。"

他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一圈，脸上没泪，但红得吓人。

他清了清嗓子，跟张首芳说："……往后就住这儿，哪儿也不去了。"

张首芳偏过头去擦眼睛，“娘活着的时候你咋不接我们……”

张学良别过脸去不看他。

张怀笙松开他手指头，拍了拍旁边的炕沿："爹你坐着。"

张作霖在炕沿上坐下来了。

一左一右两个小脑袋靠着他的胳膊。

张学铭把脸贴在他胳膊上，闭上了眼，他累坏了。

张怀笙还睁着眼，嘴角弯弯的。

"爹。"她又喊。

"嗯？"

"咱家有大夫不？"

"有。"

"那我二哥发烧呢，让他给瞅瞅呗。"

张作霖看了学铭一眼，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是烧着呢。"

他回头冲外面喊，"去请大夫！快点儿！"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跑了。

张怀笙这才满意了，把脸往张作霖胳膊上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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