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六零年代的技术员8(租房)
方志强没急着安排住处,方向盘一打,吉普车直接进了公安大院,“先吃了午饭,再说别的事吧,”
公安局的院子不小,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靠墙停着两辆自行车和一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放着几卷绳子。
办公楼是一排灰砖平房,坐北朝南,一共有七八间屋子,门上都钉着白底红字的小牌子,写着“办公室”“户籍室”“档案室”之类的字样。
食堂在院子的最西头,也是一排灰砖平房,比办公楼矮了半截,房顶上竖着一根细细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淡淡的青烟,烟被风吹散了,变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霭,贴着房顶游走,门口挂着块木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公安局食堂”四个字,油漆有些剥落了,边角翘起来。
食堂内部绅士简单,摆着几张长条木桌,灶台那边用玻璃窗口和这边分开。
上边摆着一大锅白菜炖粉条,酱焖杂鱼,小鸡炖蘑菇,还有一盆土豆炖牛肉——那牛肉切得大块,酱色浓郁,冒着油光,一看就很好吃。
大师傅看见方志强进来,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咧嘴一笑:“方局,今儿来得早哇。”目光又落到方志远和姜家正他们身上,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是有客人呀,给你炒两个菜?”
方志强摆摆手:“不用加,这菜挺硬实的,等会儿多打两块肉就行了。还有米饭吗?”方志强自己是要了窝窝头,他知道自己老弟不乐意吃这玩意,他觉得城里来的亲家可能更不想吃。
“有呢,方局我去后面给你拿。”
饭菜端上来,搪瓷碗里盛了冒尖的米饭,旁边还搁了一勺咸菜丝。四个菜给打的量足足的四盒。
姜家正和方牧云这些天一直吃得马虎,火车上的盒饭又贵又难吃,这会儿闻到热饭菜的香气,胃口也跟着回来了,端起碗来一筷子一筷子地吃着,虽然还是维持着体面慢条斯理地嚼,但碗底很快就见了空。
方志远更是埋头吃得飞快,筷子在几个搪瓷盆之间来回穿梭,白菜炖粉条吸溜进去,酱焖杂鱼的刺被他用舌头一抿就挑出来,小鸡炖蘑菇连汤带肉地扒进嘴里。
这时候机关食堂的菜那是真好吃,尤其是在这不缺吃食的山安岭,那油水是真足呀。
吃过午饭,方志强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开始安排让方满仓四个带着方志远和姜沅沅的行李先回村里,让他爹娘给两人把屋子先收拾出来,他晚上把人送回去。
吉普车重新发动,沿着镇上的主街往东开了不到十分钟,农机站的铁皮大门就出现在眼前了。
大门是两扇铁栅栏焊的,刷着绿漆,漆面有些地方掉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
门柱上钉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嫩江镇农机站”几个字。
看大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门卫室的小马扎上抽旱烟。
他远远看见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朝这边开来,本来也没当回事,可等车开近了,看见驾驶座上那人的肩章和领口的铜扣认真起来了。
连忙站起来,把烟杆往门卫室的窗台上一搁,冲旁边值班室喊了一嗓子:“老李!快!去叫副站长!来贵客了。”
然后他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铁栅栏门前,双手握住门闩,使劲往上一提,哗啦啦地把门推开,小跑到车边带着见到大人物时特有的拘谨:“长官好,长官来咱们农机站是找人还是办事?您吩咐,我这就去给您叫人来。”
方志强推开车门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摆架子:“老哥不用紧张,我就是带我弟弟来落实工作关系的。他以后就在咱站里上班了。”
方志远也跟着下车了,不过没让姜沅沅他们下来。
这时从里面跑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穿中山装的男人。他走到近前,认出了方志强,双手伸出去和方志强握手:“方局长大驾光临,没有及时迎接是我们失礼了。我是农机站的副站长王永昌,咱们站长今天去市里开会了,不在站里,有什么事儿您就吩咐我就好。”
方志强和他握了一下,然后侧过身拍拍自己兄弟的肩膀,“没别的事儿,这是我亲老弟,方志远。他的工作关系被转到咱站里了,我带他来办手续的。以后还得麻烦王站长多关照。”
王永昌的目光这才转到方志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方志远也是中山装,站在他哥旁边,个子比方志强还高出小半头,眉目端正,看着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反正不像普通人。
王永昌又伸出手去和方志远握了握,“方同志一表人才,进了咱们站那是咱们的荣幸。来咱也别在外面说了,进去聊。”
办公楼是栋二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墙根处有些斑驳。
王永昌一路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站长办公室的门——屋里暖气烧得足,迎面一股热烘烘的气息。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摆着一部黑色电话机和一个搪瓷杯。
王永昌从文件柜里翻出人事档案簿,确定方志远的关系已经转过来了。
目光在方志强脸上探了一下,又开口,“其实站里现在办公室还缺个统计员,要不方同志……”
方志强明白他的好意,摆了摆手,“王站长,不用。我这个弟弟懒散惯了,他那性子也坐不住统计员的桌子。你给他找个清闲点的活就行,保管员就挺好。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地方,你也别跟他计较,只管跟我说。”
这话说得直白。王永昌也是人精,一听就明白了——方局长的弟弟就是来混日子的,不用特别关照,也别给他安排什么要紧活儿。
这个时候还没到那些官宦子弟都夹紧尾巴做人的阶段,方志强说的这点要求在王永昌看来完全不是事儿。他甚至还觉得方志远这样挺好哄得。
他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指着需要签字的地方让方志远一一填好。
方志远俯在桌面上,握着笔一栏一栏地填,字迹端正。填完之后王永昌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公章,哈了口气,“啪”地盖在纸面上。红印清清楚楚地落在纸角,算是落了地。
“行了,”王永昌把档案簿合上,放回柜子里,脸上带着笑,"方同志就算咱们站里的人了。保管员的岗位,工作内容就是管仓库的零件和润滑油,登记进出。工资录用期是二十三块,一年后转正就是二十七块钱,每月还有工业票两张,油票三张,煤票三张,五年一套劳保装备——棉大衣、棉帽子、手套、翻毛皮鞋,到时候领就行。”
方志强点了点头,“还有个事儿。住宿方面,站里有没有安排?”
王永昌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搓了搓手:“方局长,咱们站里的宿舍那都是合住的,一间屋两张上下铺,住四个人,条件确实……”
他刚刚隔着车窗玻璃隐约能看见方志远身边坐了个女人,“这有家眷的不好安排,站里的条件实在是提供不了给夫妻住宿舍。”
这个时候还没开始各个街道强制回收空置房屋安排工人入住的事,各单位也没办法解决所有员工的住房安排。
方志强摆了下手:“没事,住的地方我们自己解决。就你们附近有什么合适的房子吗?不用多大,有两三间房的小院就行。”
王永昌想了想,走到窗边朝南指了指:“南街那边有几间空着的公房,不过都是旧房子,要收拾一下才能住人。还有就是巷子里有几户人家有偏房空着,看您愿不愿意租。要不您先去南街看看,那一片离站里近,走路也就十分钟。”
方志强点了头,又跟王永昌握了握手:“那就先这样,麻烦王站长了。”
出了农机站,方志强开着车在南街转了一圈。南街那几间公房确实有些旧了,墙皮剥落,窗框朽了半截,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半人高,要收拾出来得费不少力气。方志强站在门口看了看,摇了摇头,又带他们往巷子里去。
最后对比了几个院子,选中了一户带着五岁孙子寡居的老太太的院子。
院子在一条窄巷把头,院墙是青砖砌的,不高,墙头上爬着一蓬干枯的牵牛花藤。推开木门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水泥地面扫得一根草都没有,墙角摞着几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老太太姓孙,六十五了,腰板挺硬朗,走路说话都不含糊。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对襟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了个髻。
她牵着孙子站在堂屋门口——那孩子五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改小的军绿色棉袄,躲在奶奶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来人。
老太太见方志强穿着制服,也没有太多拘谨,说话条理分明。
她儿子儿媳前几年都牺牲了,留下这个孙子,她是烈属,每个月有抚恤金,日子也安稳。
院子里空着一间正房和一个偏房,她一直带着孙子住在另一侧带着耳房的偏房里,那正房可以隔出东西两个屋子,中间还能隔出一间厨房或者客厅来。
老太太开价干脆:“那一个正房和一个偏房租给你们,一次签十三年的约,房租五百七十块一次性付清。十三年后把房子空出来就行,给我孙子结婚用。”
方志远很满意这个条件,而且老太太和她孙子是烈属,这个身份本身就像一道隐形的屏障,谁要来查、要来闹,也得掂量掂量——烈属的房子,闹出事来传出去不好听。
至于为什么不买房子——姜家正和方牧云名下不适合再购置房产,买了反而是靶子。方志远和他哥一样在乡下都批了宅基地的,面上再弄一个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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