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疑云初现
山路走到最后半里地，张海的裤腿上全是草籽和泥点子。
窦虎跟在后边，一脚踩进个软坑里，拔出来时鞋面上糊了一层黑泥，骂骂咧咧地甩了两下。
“他妈的，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野猪来了都得哭着回去。”
张海回头瞥了他一眼。“少废话，走快点。”
“我走得够快了，班长，你他娘当我还在俘虏营里呢？那时候你给我送饭，一天三趟，跑得可勤快了。”
“我可不敢。你不是土匪五当家么？要不是老子，你早就被钱立功折磨死了。”张海冷哼一声，骂骂咧咧。
窦虎讪笑一下，提了提肩上的步枪枪袋，快步跟了上来。
窦虎是他在俘虏营认识的，那会儿窦虎得罪了营管钱立功，饿得跟条狗似的蹲在铁丝网后头。
张海接了给俘虏营送饭的活儿，一来二去混了个脸熟，得知窦虎是外家拳的高手，两人没少一起切磋武义。
后来俩人前后脚进的新兵连，窦虎就黏上来了，开口闭口叫班长。
“我跟你说，”窦虎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这种地方藏个十年八年的，外头打完仗他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上来登记。”
“登记个屁，登记完我裤子都烂了。”
孙彪在后面听着，插了一嘴：“你裤子本来就烂了。”
几个哈哈大笑，继续往上走。
翻过最后一道坡，视野豁然开了。
五间木屋半围着一片平整的坝子，几棵歪脖榆树立在边上。
坝子中间，一个身材极壮的大汉正蹲在地上劈柴，旁边已经码了不矮的一垛，脸上汗水淋淋。
六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声响不小，但那汉子头都没抬。
张海走到跟前，站定了。
“老乡。”
没反应。斧头继续落。
“老乡！”
张海提高了声量。大汉这才停下动作，慢吞吞地抬起头。
一张方脸，颧骨很高，眼神有些木讷。他看了看张海身上的军装，又看了看后面几个人，放下斧头，站起来。
“老乡？”
“玩刮花说定塑料袋甲方……”他嘴里一里哇啦发出声音含混的声音，手上开始比划。
得，是个聋哑人。
正这时候，左手边一间木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提着木桶走出来，三十岁上下，身形偏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他看见坝子里站着六个陌生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木桶在手里晃了晃，水洒出来几滴。
只停了不到一秒，他把桶放在门边，抹了把手，迎上来。
“几位是——”
浓重的东北口音，带着点紧张和局促，眼神有些畏惧地看着张海肩上的步枪。
孙彪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个油皮本子，立正敬了个礼。
“老乡你好，冰城和周边十几个县都被国军光复了，我们是兰西县公安局的，这次上来做个户口登记，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男人点头，表情放松了些。
“哦哦，好好好，辛苦了辛苦了。”
孙彪翻开本子，开始问家里几口人、姓什么叫什么。另一个公安配合着往旁边两户走，挨家敲门。
张海没跟着问话，往屋子那边走了两步。
“兄弟，能不能讨碗水喝？走了一个多钟头，渴得够呛。”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朝屋里一指。“碗在灶台边上，自个儿舀就成。”
张海进了屋。
灶台靠北墙，铁锅上扣着木盖子，还冒着点热气。灶边放着几只粗瓷碗，旁边有个水缸，水面上飘着半片枯叶。
他拿了碗，舀了水，仰头喝了两口。
目光扫过屋子。
灶台的柱子上挂了支猎枪。
门框右侧钉着两根竹钉，上面挂着一双布鞋。
很小的布鞋。鞋面是碎花布拼的，针脚细密，鞋底纳得齐齐整整。
三岁小孩穿的。
灶台的钩子上搭着一条围裙，蓝底白花，腰带系了个活结，上面还绣了几朵小花。很明显，是女人的东西。
他又喝了一口水。
炕上的被褥叠得不算整齐，但被面上有股子药味，掺着草灰的那种。炕头靠墙的位置摆了个小木碗，碗里泡着什么草根，水色发黄。
灶台边上有个木架子，架子最底层扔着一小团棉线和半截绣花针，线头还拖在外面，像是做了一半扔下的。
张海放下碗，抹了一下嘴，没有多想。他走出屋子，冲那男人点了下头。
“谢了。”
男人摆摆手，正在配合孙彪登记。
张海站到旁边，随口问了一句：“村里一共几口人啊？”
“五户，泡十个人。”男人答得很顺溜，“都是以前在城里犯了事儿，被日本宪兵通缉，实在没办法了才跑进山里来的。”
张海扭头望了一眼其他几户的情况。
一个随行的公安已经去敲了门，左边那户开了，出来个三十左右的中年人，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像是刚从炕上爬起来。
再过去一户，就是坝子里劈柴的聋哑壮汉。公安推开他家门，里头还蹲着一个人，个子矮，也是个聋哑人。两兄弟。
剩下两户，门关着。公安敲了几下，没人应。
张海回头看那男人。
“家里还有别人吗？”
“还有我爹，”男人往里屋方向抬了抬下巴，“前几天上山，脚底下没踩稳，摔了一跤，磕到头了，在炕上躺着呢。”
“你媳妇呢？”
张海问得随意，目光也没盯着他。
但问完以后，男人的视线却不动声色的偏了一下，方向是灶台旁边那条围裙的位置。
“我媳妇儿上山给我爹采药去了，”男人收回目光，语气没变，“山上有几味草药对跌打有用，走得远，估摸着天黑前能回来。”
张海点了点头。
“其他几户呢？敲了门没人。”
“不知道。”男人摇了摇头，“可能一早就出去了吧，打猎去了。你也知道，山里头打猎，有时候一走就是一两天，不打到东西不回来的。今天一天都没见到人影。”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张海没再追问。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个记事本，翻到空白页，把笔夹在指缝间。
“行。把村里人的名字都报给我吧，一家一家来。回头你们得去镇上派出所正式做个户籍登记。”
“好好好。”男人搓了搓手，开始报名字。
东头李家，李大柱。
西边王家，王德财。
赵家，赵广发。
哑巴兄弟那户，杨大牛、杨二牛，还有他爹杨虎。
张海一个一个往本子上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男人报完了其他四户，最后说自己。
“我叫刘栓柱。”
张海的笔尖突在纸面上一顿，一个墨点从笔尖晕开，洇进纸纤维里。
（晚上回来再写。又他妈有事，快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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