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大喇叭田国富

与此同时，远在林城的省委调研驻地，一场午餐会也在进行着。

省委书记沙瑞金、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

省委秘书长孟昭廷，四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饭菜。

但沙瑞金这顿饭，吃得心浮气躁。

本来上午看着省公安厅转来的那份情况汇报，他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京州一个私人小工厂，就暴露出这么多问题

公安政法系统的问题，京州市委市政府的问题。

具体到人，那就是高育良的问题、李达康的问题、祁同伟的问题。

这几个人，正是他这次空降汉东之后，准备重点敲打、拉拢、处理的对象。

他这次下来调研，一路走一路看，已经掌握了不少各地市干部队伍中存在的问题情况。

结合丁义珍潜逃事件、大风厂事件，他回到省委之后，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召开常委会，

以此为契机，拉开整顿汉东干部队伍的大幕。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节奏掌握得恰到好处。

结果，就接到了自己那位名义上的养父陈岩石的电话。

开口就是一声“小金子”。

这三个字，像一只苍蝇一样，硬生生卡在他喉咙里，破坏了他一整天的心情。

他沙瑞金五十多岁的人了，封疆大吏，主政一方，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喊“小金子”，这成何体统？

更让他膈应的是，这个称呼背后的那层关系

一个几十年没联系过的“养父”，在自己刚上任不久就跳出来指手画脚，

这传出去，让其他干部怎么看他？

这时，田国富一直在观察着沙瑞金的脸色。

这位纪委书记心思细腻，善于捕捉领导情绪的细微变化。

他放下筷子，试探性地问道：“沙书记，京州接连出了这么多问题，

您看……需要提前回去处理吗？”

田国富这个问题一出，吴春林和孟昭廷也同时竖起了耳朵，等着沙瑞金的回答。

这几位都是人精，都知道京州那边现在是一锅粥，省委书记的态度至关重要。

沙瑞金略微沉吟了片刻，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地说道：

“省里有育良同志主持日常工作，京州有达康同志坐镇，出不了大乱子。

我们这边的调研，按原计划正常进行。

现在这样半途而废回到省里，我下次再想抽出完整时间下来调研，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调研工作，不能虎头蛇尾。”

田国富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开始打起了小报告：

“沙书记，经过我这几天的观察和了解，咱们省的政法工作，还是有很大问题的。

我可是听说了，大风厂事件的本质，就是因为经济纠纷。

据说工人股东的股权，被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用简易审理程序，快速判给了山水集团。

这本来就是滥用司法程序，工人有情绪是难免的。

事情才会一步步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见沙瑞金没有打断，便继续说道：

“还有公安系统的问题。

一个市局局长，就能压案不查，弄出这么大的安全隐患放在省会核心区，这是严重的失职渎职。

据说那赵东来，可是我们达康书记一手提拔的亲信啊。”

说到这里，田国富看了看沙瑞金已经沉下来的脸色，又补了一刀：

“还有那个跑了的丁义珍，据说在京州常以达康书记的化身自居，

张口闭口就是‘达康书记的意思’。

要我说，达康书记这选人用人方面，确实缺少有效的监督。

从他任林城市委书记开始，手下的干部就经常出事。

算上这个丁义珍，他手下已经跑了两个副市长了。这可不是偶然现象。”

一旁的组织部部长吴春林也适时地补了一刀：

“是啊，沙书记。

京州核心区居然存放了超过二十吨汽油，甚至形成了武装对峙的局面。

李达康同志作为京州市委书记，居然之前对此一无所知？

这不是给我们所有省委领导埋下重大隐患吗？

这要是万一爆了，到时候所有人都要承担责任。

作为市委书记，这个责任他是推不掉的。”

沙瑞金听完之后，沉默了。

他是真的无语。

本来，他还准备接触一下李达康，看看能不能以“省长”职位的胡萝卜，

钓着李达康，把这位能干的市委书记拉到自己这边来。

刘省长快退了，省长的位置空出来，这是一个极好的“筹码”。

只要李达康肯靠过来，他就能集中精力处理高育良的“汉大帮”问题，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结果李达康给他拉了这么大一坨。

大风厂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整个省委班子都知道了，群情激愤。

这种情况下，他要是还公开护着李达康，其他常委能同意吗？

还有那个赵东来。

这可是他上任之前，在党校学习时的老同学特意给他介绍的人，

是他下一步反腐行动需要重点使用的“刀把子”。

公安系统是反腐的利器，赵东来在京州经营多年，熟悉情况，本可以大用。

结果就这么废了。保肯定是保不住了，其他常委不会同意的。

现在群情激愤，谁保赵东来，谁就是引火烧身。

可赵东来废了，自己再去哪里找可靠的公安力量呢？

省公安厅由祁同伟一手掌握，下面的各地市市局局长，

也大多由高育良、祁同伟这些人把持着。

自己初来乍到，在公安系统里几乎没有可用之人。

看来，自己这次在下面调研，又多了一项任务

考察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的人选问题。

回去之后，或许可以以这次事件中京州市公安局暴露出的重大问题为由，

把市局局长这个关键位置，掌握在自己属意的人手中。

可李达康成立的那个“京州市公安工作指导领导小组”，

又是个麻烦事。只要那个小组一直存在，

李达康就可以合理合规地架空公安局长的权力。

孙海平是常务副组长，实际负责日常工作，

这个人不是李达康的人，也不是高育良的人，倒是个可以观察的对象。

沙瑞金压下心中的烦闷，开口说道：

“这些问题，等我们调研结束，回到省委之后，召开常委会专题研究吧。

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调研工作做扎实。”

田国富看着沙瑞金不停变化的神色，心中大致有数了。

自己的小报告起了效果，沙书记对李达康的不满已经在累积了。

他不再多说，继续用餐，闭口不言。

就在这时，沙瑞金的秘书白平安推门走进了包房。

他快步走到沙瑞金的身侧，俯下身，轻声汇报道：

“沙书记，刚收到的情况。苏秉承常务副省长，

已经决定提前结束在下面的调研行程，准备连夜返回省政府了。”

沙瑞金筷子一顿，抬起头来。

白平安又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更低，

几乎是贴着沙瑞金的耳朵汇报道：

“另外，我通过渠道了解到，苏常务在调研出发之前，安排了两项专项工作。

一项是全省党政机关公有周转住房、干部安置用房的专项清查整治；

另一项是京州市区内早期国有工厂土地使用情况的排查。

这两项工作，都发现了重大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现在还没有拿到详细材料，不得而知。

但是，据说两项问题，都与原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有关。”

沙瑞金闻言，眉头猛地一皱。

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养父，这么多年到底在汉东做了什么事情？

怎么省政府那边开展的两项专项工作，查来查去，都能和他扯上关系？

而且，估计上午那大庭广众之下的一声“小金子”，恐怕已经传遍了汉东官场。

至少，作为省委常委、省政府二号人物的苏秉承，肯定已经知晓了。

这种情况下，苏秉承紧急结束调研，连夜赶回省政府处理问题，这背后的意味，耐人寻味。

如果苏秉承回去是要查陈岩石的问题，那他沙瑞金这个时候就更不能回省委了。

否则，外界难免会猜测，他是不是要回去施加影响力，干预省政府的工作。

这个嫌疑，他不能沾。

想明白这些，沙瑞金也没心思吃饭了。

他摆了摆手，让白秘书离开，然后对着田国富等人说道：

“今明两天的调研继续按计划进行。

苏秉承同志提前回去了，省政府那边有他盯着，我们也放心。

正好，也让我们看看这位江北省委培养的优秀年轻干部，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到底如何。”

田国富立刻带着点小心思地说道：

“秉诚同志可是能力出众，这么年轻就已经在

华南地区唯一的区域中心城市书记岗位上历练过了，是经过大风大浪的。

我相信省内这些事情，秉诚同志一定能处理好。”

沙瑞金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站起身，说道：“好，我也相信秉诚同志的能力。

我们下午调研见。我先回去休息一会儿。”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包房。

走廊里，他的脚步沉稳有力，但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霾，却始终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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