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分不清了
……
这一夜，父子二人最终没能爬出深坑。
雪越下越大，到了后半夜，陆子铭已经冻得嘴唇发青，整个人缩在虎尸旁边瑟瑟发抖。
“爹。”
“干什么？”
“我若死了，你替我跟娘说一声，我这些年虽然花银子多了点，可也没真干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事。”
“闭嘴。”
“还有东市那三间铺子……”
陆秉初额头一跳，“你还有脸提？！”
“我都快死了！”陆子铭悲愤地缩了缩脖子，“死前还不能说两句？”
陆秉初靠在坑壁上，抬头望着越来越厚的积雪。
这一次，他没有再骂，因为连他心里也开始没底了。
刺客走了，可这坑至少几丈深，四壁又全是冻土和积雪。
外面这么大的雪，一个晚上便足以把所有脚印盖干净。
难道他陆秉初混了大半辈子官场，没死在政敌手里，最后真要跟这个蠢儿子一起冻死在一个野坑里？
想到这里，他胸口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荒唐，老天爷这是在跟陆家开玩笑吗？
……
第二日一早，灾民营已经炸了锅。
“陆大人不见了！”
“陆公子也没了！”
“昨夜谁看见他们出去？”
“快去找！”
刚开始，还有人怀疑钦差父子是不是半夜吃不了苦，偷偷跑回官舍了，可很快这个说法便被众人自己否了。
这一个月，陆家父子什么日子，他们都看在眼里。
陆秉初白日跟着修棚、查粮、巡堤。陆子铭刚来那几日还一脸嫌弃，后来也真的老老实实跟着铲了一个月雪。
父子俩连最冷的那几晚都跟他们挤在一起，真想跑何必熬到今天？
很快，几十上百名灾民自发拿着木棍、绳索和铁叉往山里找。
只是昨夜大雪下了整整一宿，所有脚印早被埋得干干净净。
众人从清晨找到快晌午，依旧毫无线索。
直到一个老猎户爬上一处山坡，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他眯起眼睛往远处看，漫山遍野一片雪白。
可不远处一块略微凹陷的雪地里，竟隐隐露出了一点极其扎眼的红。
“那是什么？”
几个人赶紧靠过去。
老猎户盯了两息，眼睛猛地瞪大，“帽子！是陆公子那顶红帽子！”
一群人顿时冲了过去。
扒开雪后，那顶王令亲自挑过样式、红得近乎刺眼、帽顶还顶着一个硕大绒球的羊毛毡帽，此刻从坑口边缘露出一小块，在一片白雪里醒目得跟插了面旗一样。
“下面有人！快去拿绳子！”
“陆大人！陆公子！”
坑底，已经快冻僵的陆子铭猛地睁开眼睛。
“爹！”
陆秉初也一下坐直，上面有人！
片刻以后，一张张满是焦急的脸探出坑口。
“找到了！陆大人在下面！”
“快拉人！”
陆子铭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陆秉初靠着坑壁瞬间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洞口那顶救命的红帽子，又低头看向手边那把救命的精钢大锹，他的脸色已经精彩得无法形容。
铁锹是王令送的，帽子也是王令送的。
堂堂吏部左侍郎，昨夜躲过宁王刺杀，今日还能活着见到太阳，居然全靠王家那个小畜生当初送来折腾他们的东西。
陆秉初胸口忽然有些发闷，这救命之恩，他是一点都不想要！
绳子很快放了下来，陆子铭正准备解释昨夜遇刺的事，旁边一名老汉却忽然看见了坑底那头巨大的虎尸。
老汉眼睛瞬间瞪圆。
“虎！”
周围一下安静，所有人都低头看向坑底。
看看满身狼狈、胳膊带血的陆秉初，再看看头发散乱、手里还紧紧攥着铁锹的陆子铭，最后看看那头脑袋明显挨过重击、已经死透了的猛虎。
空气凝固了足足几息，陆子铭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坏了！这要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他们昨夜被刺客追，慌不择路掉进坑里，顺便撞见一头快饿死的母虎，自己闭着眼睛瞎拍一锹，正好拍死了吧？
刺客的事情更不能随便说，一旦传开，他们和宁王的事情也会败露。
陆子铭还在绞尽脑汁，坑边那个老汉眼圈却已经红了。
下一刻。
扑通！老人竟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青天大老爷啊！”
陆家父子：“？？？”
老汉声音都在发抖，“昨夜肯定是这恶虎下山，陆大人怕它冲进营里伤人，这才带着陆公子把它引到山上！”
旁边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再看看陆秉初胳膊上的伤，又看看陆子铭手里的铁锹。
所有东西瞬间对上了！
“对！肯定是这样！陆大人怕惊动咱们，自己带着儿子来打虎了！”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的虎！陆公子拿锹打死的？！”
陆子铭张了张嘴，“我……”
他刚说一个字，一个妇人已经嚎哭了起来，“陆大人这些日子跟咱们吃一样的东西，睡一样的地方，昨夜连恶虎都自己引走……”
“咱们竟然以前还怀疑大人做样子！我们对不住青天大老爷啊！”
扑通，扑通。周围越来越多人跪了下来。
陆子铭彻底傻了，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父亲。
陆秉初也沉默了，足足两息以后，这位在吏部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忽然扶着坑壁，缓缓挺直了腰。
原本因为冻了一夜而发青的脸上，硬是挤出几分虚弱却大义凛然的神情。
“诸位……快起来！”
陆子铭眼睛都直了。
陆秉初却已经轻轻咳了两声，“本官身为赈灾钦差，受陛下之命护一方百姓平安。诸位若真有人伤在虎口之下，本官日后回京，又有何颜面向陛下复命？”
“昨夜之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尸，声音明显顿了一下，“不过分内之举！”
轰！上面彻底炸了。
“青天大老爷！陆大人！！”
“陆公子打虎救民！”
“快！快把两位大人拉上来！”
陆子铭呆呆看着父亲，他娘的还能这样？
陆秉初趁所有人忙着放绳子，回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那眼神只有一个意思，闭嘴！
陆子铭瞬间懂了。
片刻以后，父子二人被拉出深坑。
不知道谁找来一块拆门剩下的宽木板，硬是让两人躺了上去。
几百名灾民前呼后拥，像抬英雄一样把他们一路往营地抬。
“青天大老爷！”
“打虎英雄！”
“陆公子威武！”
陆子铭躺在木板上，听着周围震天的呼喊，整个人都已经飘了。
而另一块木板上，陆秉初却脸色越来越古怪。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把百炼钢大锹，又看了一眼儿子头顶那只硕大的红绒球，胸口忽然一甜。
这泼天的清名，居然也是王令送来的！
王令害他们来北直隶，王令逼他们跟灾民同吃同住，王令送的铁锹救了他们父子两条命，王令送的红帽子又把他们从雪坑里救了出来……如今连“雪夜打虎护民”的名声，都跟那小畜生脱不了干系！
陆秉初闭了闭眼睛，这一刻，他忽然连自己究竟该恨王令，还是该谢谢王令，都有些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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