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笑面阎王
“殿下,王修撰到了。”
韩王立刻放下算盘,脸上挂起自认为极有贤王气度的笑。
很快,一道清瘦身影迈入偏殿。
王珪今日穿着翰林院修撰官服,眉眼清润,身形虽仍比常人清瘦几分,可这些日子调养下来,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他进门以后先向韩王见礼,一举一动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微臣王珪,见过殿下。”
韩王看着他这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心里忽然又想起王令前些日子说的那些话。
什么“满腹雷霆藏于胸”,什么“红果书铺那些恶婆婆,全是我大哥想的”……
韩王越想越觉得离谱,那么缺德的雷霆剧情,怎么看都是王令那孙子自己想出来的。
眼前这位一身月白官袍,说话温和,连行礼都规规矩矩,哪里像能写出一肚子恶婆婆的人?
韩王顿时放心了不少,笑着抬手, “王修撰快快免礼。本王知道你大病初愈,父皇虽命你来府中讲习,也不必太拘泥那些死规矩。”
他说着拍了拍身边早已准备好的软榻,“坐。今日咱们君臣相得,只论学问,不讲虚礼……”
王珪脸上的笑依旧温和,“多谢殿下厚爱。”
不过话音落下,他却没有坐。
韩王正觉得奇怪,王珪已经侧过身,跟在后面的长随立刻抱着一只檀木大箱上前。
砰,箱子落地。
紧接着,又一只,砰。
韩王脸上的笑慢慢僵住,王珪亲手打开最上面的箱子,一册册书籍整整齐齐摆在里面。
《太祖实录》、《历朝治河录》、《大周律》、《文献通考》……甚至还有厚厚一摞顺天府近年的刑狱判牍。
韩王看着那几箱东西,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跳,“王修撰,这是……”
“殿下今后课业。”王珪说得很轻,甚至还带着笑意。
“陛下命微臣入府讲习,微臣不敢懈怠。昨夜已经按照殿下过去的课业底子,重新拟了一份旬课。”
韩王心里那股不妙越来越浓。
王珪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张长长的课表,“每日未时讲经一卷,申时读《太祖实录》,酉时习律例三十条,每两日作经义一篇,每三日作策论一篇。”
“顺天府这些刑狱底册,殿下每日看一案,先自行写断语,次日微臣再与殿下一同复盘。”
“另外,每旬末微臣会出题小考,若有前日讲过的内容答错,次旬课业酌情加两成。”
韩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等等。”他缓缓坐直身子,“加多少?”
“两成。”
王珪温声道:“殿下天资聪慧,只要平日用心,想来用不上。”
韩王张着嘴看了他半晌,忽然觉得那个“天资聪慧”听着有点像骂人。
他重新看了一眼那张长得快垂到地面的课表,胸口开始发闷,“王修撰,本王近日偶感头风,太医说了,不宜过度劳神。”
说着,他立刻抬手捂住额头,眉头紧锁,“你看,眼下便有些疼了。”
王珪神情一顿。
韩王心里顿时一喜,有戏!
可下一刻,王珪却轻轻叹了口气,韩王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原来殿下也有头风。”
“也?”韩王扶着额头的手一僵。
王珪眼底多了几分怀念,“微臣二弟幼时为了逃课,也常犯头风。”
韩王:“……”
王珪温声继续道:“尤其一到背书的时候,犯得最厉害。”
韩王嘴角抽了抽,“这么巧?”
“是很巧。”王珪点了点头,“除头风以外,还有腹痛、足疾、胸闷、耳鸣、忽冷忽热……最厉害的一次,他提前拿凉水敷额,又拿生姜抹眼,硬说自己高热流泪,险些真把母亲骗过去。”
韩王捂着额头的手一点点放了下来,怎么越听越熟?
王珪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后来他又学会以朱砂调水点在身上装疹子,装过手腕脱力,也装过突然记不得书。微臣这些年看得多了,多少也有些经验。”
韩王:“……”
这他娘的把能装的病都给说完了!头疼不行,肚子疼不行,腿疼也不行,连失忆都被提前堵死了,这还让本王怎么逃课?
王珪却已经温温和和看向他,“当然,殿下龙体尊贵,微臣绝不敢轻忽。若头风当真厉害,太医院葛院判最擅针灸,百会、风池、合谷几处落针,据说醒神最快。”
“微臣这便派人去请!”
“不用了!”韩王几乎脱口而出。
王珪动作一停,韩王深吸一口气,僵硬地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
“本王忽然觉得……好多了。”
开什么玩笑!葛院判下针出了名的利落,几针扎下去疼不疼先不说,万一再把把脉,当场来一句“殿下脉象康健”,他这张脸还往哪儿放?
王珪眼底顿时露出几分欣慰,“殿下到底年轻体健,恢复得果然快。”
韩王:“……”
一个时辰以后,偏殿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韩王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毛笔,面前摆着刚刚写到一半的策论,脸上哪里还有方才拨算盘时的惬意。
“臣方才已经讲过,治灾先分急缓。殿下既写赈济,便需先说眼下最急的是什么。”
王珪坐在对面,声音始终清润平和,“百姓屋舍倾颓,风雪未止,此时若先论明春劝农,便远了。”
韩王痛苦地看着自己那半页纸,“那本王把前面撕了重写?”
“无需。”王珪轻轻摇头。
“错在何处,留着更好。殿下把这一段圈出来,旁边另写为何错、该如何改。等旬末再回头看,比撕了有用。”
韩王张了张嘴,最后认命地拿起笔。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写得手腕都快抬不起来了,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窗外。
王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殿下可是累了?”
韩王立刻点头。
王珪体贴地合上手中书卷,“那便歇一刻钟。”
韩王差点感动得落泪,“多谢王修撰!”
“歇完以后,殿下将今日所讲的《治道疏》背前两段,明日微臣过来时再听。”
韩王脸上的感动瞬间凝固。
直到申时过半,王珪才终于收起书卷,“今日便到这里。”
韩王眼睛一下亮了,连腿脚都重新有了力气。
王珪站起身整理衣袖,依旧是进门时那副清贵温和的模样,“殿下今日进境很快,明日微臣会适当加一些刑律。”
韩王刚站起来,腿又软了。
可他堂堂亲王,总不能让一个臣子看出来自己已经快哭了,只能硬撑着亲自把人往外送。
一直送到垂花门,王珪停下脚步,“殿下留步。”
韩王一把握住他的手,眼圈都红了,“王修撰!”
王珪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韩王憋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明日……其实不必来得太早。”
王珪想了想,认真点头。
“微臣明白了。”
韩王眼睛刚亮。
“冬日午膳后困乏,那便晚半个时辰开讲。”
王珪温声补了一句,“少的半个时辰,晚间补回来便是。”
韩王:“……”
他眼睁睁看着王珪登车离去,等马车彻底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端庄瞬间垮了。
整个人往门槛上一坐,旁边内侍吓了一跳。
“殿下!”
韩王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悲愤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令!你这个天杀的狗东西!”
“你送来的哪里是辅国良臣?这分明是个笑面阎王!”
(https://www.lewenn.com/lw69418/4603757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