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秋山问道图
顾太太从洗手间出来,刚拐进花厅,便见众人围在一处,连牌桌上的人都散了。
她理了理肩上的披肩,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去:“这是在瞧什么好东西?也让我开开眼。”
赵太太忙招手让她过来:“你来得正好,月华刚拿了她新得的王翚山水图,满屋子人都瞧痴了。你可是行家,快来掌掌眼。”
顾太太笑着走到案几前,只往那画上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微微凝住了。
她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又往前凑了凑,弯下腰去细细端详,目光在画上几处山石、溪流、茅屋之间缓缓移动,最后落在画心右上方那半枚残印和剥落的题跋处,越看神色越古怪。
众人原本还在说笑,见顾太太脸色不对,渐渐都安静下来。
梁月华也收了笑意,轻声问:“怎么,这画有问题?”
顾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又仔细看了片刻,才沉吟道:“月华,你把画再往灯下靠一靠,我想看看那半枚残印。”
梁月华一愣,见她神色不同往常,也没多问,双手托着画轴轻轻往灯下一送,暖黄的光线直直打在画心右上方。
众人不明所以,只当顾太太也要细品笔意。
顾太太凑近细看,又用指尖虚虚地沿着残印边沿比画了几下,神情愈发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来,目光复杂地看向梁月华:“这幅画,我见过。”
梁月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仍保持着镇定:“这画是我才从画斋里收来的,顾太太见多识广,想是它流出市场前,您无意中在哪里见到过也不稀奇。”
顾太太闻言微微摇了摇头:“月华,若我没有认错,这幅画应当是沈老爷子在世时,从伦敦拍卖会上花了重金拍回来的那幅王翚《秋山问道图》。”
梁月华震惊地看着她:“《秋山问道图》?你是说,这是沈老爷子八十岁大寿那年,从伦敦拍回来的那幅?”
“正是。”顾太太点了点头,神色已经不像方才那般轻松,
“那年我跟先生就在拍卖会现场,亲眼看着沈老爷子举牌。当时为这幅画,沈老爷子跟一位南洋富商争了二十几轮,最后抬到三十万港币才落槌,创了那一场拍卖会的纪录。
沈老爷子高兴得当场给拍卖行的人包了红包,就连我们这些在场的老朋友都跟着沾光。
后来有几年,这画一直挂在沈家老宅的正厅,半山不少人都见过。”
赵太太听得张大了嘴:“天爷,三十万港币!那么值钱?”
“三十万港币在当时,足够在半山买下一栋豪宅了。”
顾太太感叹道,“但那画就值这个价。王翚晚年真迹,又有沈家那么一捧,身价只高不低。”
赵太太转头问赵世昌:“世昌,你跟沈家熟,你见过没有?”
赵世昌原本在另一边跟陈锦堂、何兆荣说话,他对字画鉴赏之类的一向都不感兴趣,见这边扎了堆也懒得过来。
此刻听太太问他,才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不经意间往那画上一扫,登时脸色一变。
他连忙上前,弯下腰仔细看了一遍落款和残印,嘴里喃喃道:“《秋山问道图》……
对,错不了,就是它。”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竟倒退半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画——怎么会在这里!这是真品吗?”
梁月华心头一紧:“赵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这画可是专门请人鉴定过的,绝对是王翚的真迹无疑!”
赵世昌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梁小姐可知沈家年初向汇丰申请大额抵押贷款,抵押品清单里就有这幅画。”
他话音刚落,梁月华脸色一变。
赵世昌继续道:“行里为这批抵押品专门请了文物专家来验货,我也是因着专家验画时在场,才见过这画。经多位专家鉴定那画确实是王翚的真迹,银行才肯在原有额度上再追加贷款。”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环顾众人:“梁小姐这画是赝品倒还罢了,若是真迹就麻烦了,那它极有可能就是当初沈家抵押给汇丰银行的那幅,那它又怎么会出现在画斋还被你买走?
这画按流程,此刻应该锁在汇丰的库房里,除非沈家后头把贷款清了,把画赎回去,否则它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据我所知,沈家这几个月的账,可没有这么宽裕。
况且,若真是赎回,也会经过我们银行销账,怎么会直接流到市面上?这中间,恐怕出了极大纰漏。”
陈锦堂在旁边皱眉道:“怪事,现在有两幅真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沈家把已经抵押出去的画又偷偷卖了一遍?”
“那可是骗贷。”何兆荣推了推眼镜,声音冷了几分,
“若查实了,不只是沈家的债务问题,这画本身的归属权也要起纠纷。梁小姐这画……恐怕要受些牵连。”
令颐站在人群边上,听到这里心已经慢慢沉了下去。
她原以为不过是一幅旧画,众人瞧个新鲜,赞几句便也罢了。
谁知顾太太这几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她不禁想起霍太曾经教过她们“越是好东西越要问来路”,那时候她只当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叮嘱,这会儿才咂摸出其中的凶险来。
她下意识地望向梁月华,只见梁月华面上已经恢复了从容镇定,只是抚过画轴的指节却隐隐泛白。
令颐忽然觉得,梁月华心里此刻恐怕已经乱了,只是强撑着,不愿在人前显露出来。
梁月华将画轴轻轻放在案几上,苦笑道:“若真是沈家抵押给汇丰的画,我倒希望是那画斋老板眼拙,把一幅高仿卖给了我。不然,这画我还真不能留。”
花厅里的气氛转眼间就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骤然冷了下去。
那些牌桌旁的笑语、舞池里的曲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压得没了声息。
令颐站在人群最边上,手心微微发凉。
她看看梁月华仍挺直的背脊,又看看那幅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不认识沈老爷子,也没见过那幅画从前挂在沈家正厅的样子,可她听得明白,这是一幅来历不明的画,牵连着沈家的债务、银行的贷款,甚至可能牵连到梁月华的名声。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唐楼后巷的旧货摊前,有个男人兜售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只要市价的两成,说是急等钱用。
后来阿妈便拉着她匆匆离开,边走边告诫她:“太便宜的好东西,多半不干净,你以为是捡漏,说不定就是替人背了官司。”
她当时不懂,只觉得那镯子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梁月华买画时,一定也是真心喜欢那画里的山水丘壑,可谁能想到,画里藏着那样一笔烂账。
越是这样,她越替梁月华揪心。因为喜欢,所以更难堪;因为难得,所以更舍不得放手。
可梁月华方才只顿了一瞬,便当众说“这画我不能留”。
令颐忍不住想,若换作她自己,做得到这样干脆么?
至少此刻,她没有答案。
她忽然觉得,这满厅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糖霜。
糖霜底下,全是锋利的碎片。
那些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东西,可能一转眼就变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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