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第三百五十二章 关机了
公交车晃了三站。
叶时初从后门下车，混进人行道上的人流里。
洪都北大道两边是九十年代的住宅楼，底商开着理发店和水果摊，临街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
第三个路口。右转。
巷子比菜市场后面那条更窄。两边墙根底下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一根晾衣绳从左边拉到右边，上面挂着几件衣服。
修鞋铺在巷子中段。一扇木门开着半扇，门口放着一个马扎和一台补鞋机。没有人。
叶时初从铺子旁边的窄道走进去。尽头是一个小院子，四面是老房子的后墙，院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地上长着几丛杂草。
林晚坐在石凳上。
还是那件藏蓝色外套，头发用皮筋扎着。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东西，看形状是方方的。
叶时初走过去，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
林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先往她身后的窄道里扫了一下，确认没有第二个人。
“手机关了？”
“关了。”
林晚的手搭在石桌上，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干裂的纹路。
“你爸给我这盘磁带的时候是九八年十月。他骑自行车到我家楼下，上来坐了不到十分钟。”
叶时初没插话。
“他把磁带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东西不能跟文件放在一起，放在你这里最安全，什么时候该拿出来你到时候会知道。”
林晚的手指在石桌面上划了一下。
“我等了二十五年。”
叶时初嗓子发紧。
“磁带里是什么？”
林晚把石桌上那个塑料袋推过来。
“你自己听。”
叶时初伸手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透明塑料壳的磁带，壳子发黄了，标签纸上没有字。磁带的带面看着完整，没有起皱，没有断裂。
她把磁带拿在手里翻了翻。六十分钟的标准空白磁带，左边的带轮大约走了三分之一。
“你听过？”叶时初问。
“听过。”林晚的声音沉了一截，“九八年收到之后听了一遍。之后再没听过，到我手里二十五年，只碰过那一次。”
“里面录的是什么？”
林晚的手从桌面上缩回去，放在膝盖上。
“方志远的声音。他在里面讲了验收那天检测线上发生的事。”
叶时初的手指捏着磁带壳的边角，指甲陷进塑料里。
“他自己讲的？”
“你爸录的。方志远说，你爸问。问了大概二十分钟。”
叶时初把磁带放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掌盖住。
“他讲了什么？”
林晚抬头看着院子上方那一小块天。阴天，云压得低，灰白的光照进来把她脸上的纹路显得更深。
“方志远说，验收那天他在检测线上，Q345B的试件有四组数据不达标。他把结果报给了赵培成，赵培成让他改。他不肯，赵培成说这是宋启明的意思。”
叶时初呼吸放得极轻。
“方志远在磁带里说，他最后在报告上签了字。签完之后他问赵培成，这批钢材真拿去用了怎么办。赵培成跟他说，这批不上主体结构，没事。”
林晚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着叶时初。
“结果那批钢材上了主体结构。三个月后那栋楼塌了。”
院子里安静了。
隔壁巷子传来有人喊吃饭的声音，远远的。
叶时初把磁带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塑料袋里。手指系袋口的时候抖了一下。
“方志远在磁带里提到宋启明了吗？”
“提了。他说宋启明找过他一次，在事故发生之后。宋启明跟他说已经处理好了，让他不要再提这件事。方志远问处理好了是什么意思，宋启明说报告已经改了，改成达标了，内审合规部盖过章了。”
叶时初把袋口系死，攥在手心里。
“所以有两份报告。一份是真的，我爸存在了银行。一份是改过的，宋启明盖了章，存在内审合规部。”
“对。”林晚站起来。
她站着比坐着矮不了多少。个子不高，但肩膀撑得直。
“磁带给你了。你爸说的到时候会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叶时初也站起来。
“林姨，给你这盘磁带之后，我爸还去找过你吗？”
林晚走到窄道口停住。
“九九年春天，方志远死了之后，你爸来过我家一次。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进来。”
“他说什么了？”
“他说方志远可能不是病死的。”
林晚的背影在窄道的阴影里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也出了事，让我把磁带藏好，等他女儿长大。”
叶时初鼻子一酸，把手指掐进掌心里，使劲按住。
林晚没有回头。
“你走吧。从铺子左边那条巷子出去，能到大路上。”
脚步声往前走，在墙角拐了个弯没了。
叶时初站在院子里，一只手攥着塑料袋，另一只手指甲嵌在掌心的肉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盘磁带。
透明壳子，发黄的标签纸，没有字。
她父亲二十六年前坐在方志远对面，按下录音键。二十五年前站在林晚家门口说了那两句话。
等他女儿长大。
叶时初把塑料袋塞进裤兜最里面，转身从铺子左边的巷子走了出去。
叶时初到面馆的时候陆战野面前的碗已经空了，筷子横搁在碗沿上。
她在对面坐下，没说话，把裤兜里的塑料袋掏出来放在桌上。
陆战野看了一眼。
“拿到了。”叶时初声音压得低。
陆战野往四周看了一下。面馆里还有两桌客人，一桌在看手机，一桌在吃馄饨。没人往这边看。
他把塑料袋拉过来看了一眼磁带，推回去。
“回去听。”
两个人出了面馆。叶时初在路边把两部手机开机。主力机一开就震，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沈秀兰：你出去多久了？
第二条是程建华：时初，陈姐那边帮你查了方志远病历的质控调阅记录，有一张单子，签字的是医务科一个叫刘志伟的人。她拍了照片发给我了，我转给你。
第三条是陌生号码。
叶时初先看陌生号码。
一句话：宋启明提前了，明天到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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