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番外1:倒春寒
大一下学期刚开学，立春，倒春寒。
即便校园里的柳树已经抽出了鲜嫩的绿芽，吸入肺腑的空气依旧冷冽，天空是铅灰色的单调，没有南方莺飞草长的韵味。
靳识则租了一辆电瓶车，不仅可以帮同学拿快递到宿舍赚钱，还能去跑外卖。
他在各大校园兼职群和校园墙留了自己联系方式。
代课，拿快递，送外卖上宿舍楼，家教……什么都干。
每天放学后，别的同学去聚餐游戏或者参加校园活动，靳识则就去兼职。
今天接到的这一单，是送麻辣香锅到A大。
靳识则去取餐，看见糟糕的环境，皱了皱眉。
门头潦草，店铺狭小，老板一只手抽烟，一只手抄菜，黑锅上沾满了油烟锅巴。
蟑螂进去都得打导航。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点到了这家的外卖。
客人备注送到女生宿舍楼下，可以打赏十块钱。
A大管得严，不能骑车。
一般骑手都懒得送进去，放门口让客人自己来拿。
看着十元“巨款”打赏，靳识则将车停门口，自己提着外卖走了上去。
靳识则没穿美团外卖服，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眉眼冷峻，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像是给女朋友送午饭的男大学生。
刚好是下课的时间，人来人往，几乎每个回宿舍的女生都要看他一眼。
“这是A大的？我在学校咋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帅的？好想去要微信。”
“看他手里提着饭没有，说不定是给女朋友送饭的呢，别想了。”
……
路人交谈隐约传入耳朵，靳识则假装没听见，尴尬地将脸转向另一边，给客人打电话。
“你好，我已经到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柔软，甜美得像小小女孩：“麻烦你等我一下下，我穿个外套就下来了，谢谢～”
靳识则轻“嗯”一声，说：“没关系。”
可等了五分钟，都没人来。
靳识则打电话回去，刚好那边也打电话过来，两边都在通话中。
他瞥见不远处一个女生正在打电话，和他这边同步，猜想客人应该就是她，走了过去。
靳识则在背后问道：“你好，是你点的麻辣香锅吗？”
女生转身，白色呢子大衣，红色格子围巾，拢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清纯秀丽，杏眼水盈盈，像是漫画家笔下的美少女，疑惑盯着靳识则看。
电话刚好接通，二人的手机同时响起。
靳识则：“我是外卖员。”
女生眼里有歉意：“我早就下来了，我以为美团骑手都穿着外卖服呢，所以没问你，不好意思，耽搁你时间了。”
靳识则：“没事。”
他把手里的外卖递出去。
女孩伸手来接，二人的指尖碰在一起。
靳识则在室外站久了，手指很冰。
女生垂眸，刚好看见了靳识则被冻成青紫色的手指。
她从兜里摸出了两片暖宝宝，递到靳识则面前，眼神真挚。
“你的手好冰，贴一下吧，放在口袋里很暖的。”
她的眼睛很漂亮。
圆圆的弧度，眼尾上翘，仿佛自带眼线一样勾人，卧蚕明显。
瞳孔澄澈莹润得像两颗葡萄，是那种婴儿才有的感觉，纯真无邪，清澈映出靳识则的脸。
他愣了一秒。
手比大脑快，接下了女生的暖宝宝。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跟女生说“谢谢”了。
女生眉眼弯弯，“不客气，只是——”
她拖长了语调，眼睫轻轻颤动，眼神略有些闪烁，粉白指尖攥紧了手中的外卖袋子。
国潮包装上戴着墨镜花冠的女人身体，被她攥成一团。
靳识则安安静静等着她说话。
女生深吸一口气，尽量以自然的表情，慢慢说道：“只是，可不可以，加个微信呀？”
说完话，抬眸，祈求盯着靳识则。
靳识则看着她清纯的五官，花瓣一般鲜妍的嘴唇，忽然有种被烫到的感觉，视线迅速移往另一边。
他神色自若，淡淡道：“可以。”
女孩这次笑得更可爱了，眼睛弯成了小狐狸，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送到靳识则面前。
“你加我吧！谢谢！”
靳识则扫了，女孩迅速发了一张可爱的表情包过来。
是一只可爱的小猫，配文“你好呀，我是温渺。”
抬眸，女孩发完信息，瓷白小脸泛上薄红，有些羞涩的模样，不敢和他说话，只抿着唇，清清浅浅对他笑。
靳识则移开目光，将手机熄屏放入冲锋衣口袋，眉宇清冷，指着女生手中的快递袋，“以后别点这家外卖，很脏。”
女孩原本柔美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啊？我等了好久，好饿，现在食堂也没饭了，你可以推荐我一家干净的吗？”
靳识则点头：“可以，只是我得翻一下，不能立刻发给你。”
女孩得寸进尺起来，走上前一步，离靳识则更近了，近得靳识则可以闻到她身上清甜的花香。
她问：“要不然你现在带我去吃可以吗？我真的好饿，我给你这一单的钱。”
靳识则后退半步，脸扭向另一边。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屈起来，指甲攥紧手心。
“可以，不用发钱，我本来也要下班了。”
一边说话，一边将手机里的美团骑手端给下线了。
其实他今天才刚上班。
小小的电瓶车，坐一个人还好，坐两个人就有些挤了。
靳识则放慢速度，侧目看去。
女孩攥紧了后座的栏杆，小小的身体摇摇晃晃的，有时候路过陡坡，差点被晃下去。
靳识则说：“温渺，你可以抱着我。”
温渺惊讶的“啊”了一声，“真的可以吗？”
靳识则：“嗯，可以。”
感受到女孩柔软的身体，还有攥着自己衣角的力度，靳识则无比庆幸，自己每天都洗澡换衣服。
这天过后。
温渺随时会让靳识则带她去找好吃的。
并且每天跟他说早安晚安，时不时约他看看电影，逛逛校园。
虽然没挑明追求，但靳识则能感受到少女的紧张与羞涩，连带着北京雾蒙蒙的春天都变得清透几分。
靳识则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只知道自己开始对一部手机有了期待，时不时点进去看看她又说了什么好玩的事。
当这种期待变成习惯，他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她是真的喜欢自己吗？
她是不是一时兴起呢？
她是不是新鲜感呢？
如果她离开了，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这些问题和面对温渺的喜悦交织在一起，靳识则整夜整夜睡不着。
这种情绪在靳识则看见温渺的追求者时到达了顶峰。
那天是周末，天气回暖，明朗的大晴天，温渺约靳识则去公园骑单车。
温渺不会骑单车，刷小红书看见攻略，刚好让靳识则教她。
那天上午，温渺的一个老师请了假，周末补回来，所以有两节课。
靳识则去A大等她。
十二点下课，他十一点就到了。
下课后，学生都往食堂走。
靳识则站在远处，手里提着一杯温渺喜欢的奶茶，等她放学。
嘈杂喧闹的环境里，人来人往，学生们结伴而行。
温渺正低着头，背着书包下教学楼长长的台阶，忽然被一个男生拦住去路。
靳识则狭长的眼眯起，整个人警觉起来。
但他并没有贸然上前。
毕竟，他现在并没有合适的身份来发泄他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他们，只是朋友啊。
温渺今天要出去玩，打扮得很精致，百褶裙，白衬衫，小皮鞋，小腿白皙纤细，长长的黑发垂在腰间，清纯得像一朵栀子花。
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问那个男生：“你好，有什么事吗？”
太美了。
男生看呆了一瞬，而后摸着后脑勺笑道：“温学妹，冒昧打扰，请问一下可以给个机会吗？”
平心而论，他长得不错，算是小帅类型，身形高挑，气质干净。
蓝衬衫，浅白牛仔裤，匡威板鞋，就像校园时期里，每个女生会幻想的那种温柔学长。
弯眸笑起来的时候，万分温柔，相信不少女生都会沉溺。
二人都是高颜值，来来往往的人时不时投以八卦的目光。
温渺神色懵懂，歪了歪脑袋，：“给个机会？什么意思，我们认识吗？”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下动作，落在别人眼里有多可爱软萌。
更别说还是本来就暗恋她的人。
学长瞬间红了脸，声音轻柔，仿佛说大了都怕吓到她，“学妹，我从开学就喜欢你了，我是学生会会长，来宣传社团，你还和我说了一句话。”
靳识则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他们郎才女貌。
只知道周围的人全都投以艳羡的目光，还有一些人小声起哄“在一起”。
只知道男生微微俯身，温渺仰头看他，有风过，掀起温渺薄薄的齐刘海，露出纤细的眉毛，眼睛还是那么漂亮。
哇哦，真是浪漫啊，像拍电影一样呢。
靳识则远远看着，静静站在原地，站在倒春寒的冷风里，任由风吹起他的蓝衬衫衣摆。
他目光古井无波，只有抿紧的薄唇和发白的指节透露了些许情绪。
不知男生又说了什么，温渺竟然笑了。
她笑了。
昨天还和他一起吃饭，坐在他电瓶车后座的女孩，此刻对着别的男人笑得这么甜美可爱。
电瓶车，是啊。
他这么穷，这么小气，占有欲这么强，心理这么阴郁。
除了这张脸，有什么呢？
长相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从小就长得好看，难道他的命运有变好一些吗？
悲凉，苍白，可怜，下作的人生啊。
等温渺发现自己的卑劣，等温渺新鲜感过去，她就会走的。
她也许会选择那种类型，就像和她表白的男生那样，光风霁月，温柔体贴。
靳识则垂眸望着自己的蓝衬衫。
好可笑。
今天出门，为什么选择了这件衣服，竟然和那个男生是同款，可怜上天都在嘲笑他。
尽管离着这么远的距离，靳识则也能看出，那个男生身上那件蓝衬衫的质感，比他的好多了。
挺括，板正，有型，就连蓝色，都是那么纯正的天蓝，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而自己的呢？
皱巴巴贴在身上，略微洗得变色，泛着清贫的白，袖口露出无数狼狈的线条，在风中苟延残喘。
靳识则原本冷淡的目光忽然变得十分阴郁，黑眸蕴含着沉沉情绪。
他转身，将手里一直握着防止变冷的奶茶，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咣”一声。
靳识则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走几步。
他忽然听见一道清脆的喊声。
“靳识则！等我呀靳识则！”
靳识则转身，温渺正捂着额前刘海，飞快跑下台阶，一步当作两步，小皮鞋发出哒哒的声音。
他看得心急，怕温渺摔倒，提醒道：“跑慢一点。”
顺便，分心去看那个表白的男生。
男生一脸沮丧地从另一边走了，肯定是失败了。
靳识则颤了颤眼睫，一直攥紧的拳头，不自觉松开，胸中郁结的情绪，也悄然散开，了去无痕。
下一刻，温渺已经跑到了他面前。
女孩跑得太急，站定后呼吸还有些急促，裙摆在风中划过弧度。
她用手整理着额前的齐刘海，问道：“靳识则，你帮我看看我刘海乱没乱？”
靳识则摇头：“没有。”
温渺嘟囔着：“我才不信呢，你们男生根本不懂。”
她踮起脚尖，双手扶住靳识则肩膀维持平衡，直直望入他那双平静的黑眸：“我自己看。”
靳识则鼻息瞬间涌入少女馨香，她身体那么娇小，仿佛一只手就能环住，长发在风里缠上他的手臂。
少年仓促后退了半步，一向冷静淡漠的黑眸掀起情绪，红了耳尖，问道：“你干嘛？”
温渺眨了眨眼：“我只是在用你的眼睛照镜子啊，你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非常清澈吗？像湖水一样。”
靳识则喉结滚动，耳尖的红蔓延到脸颊，他皮肤本来就白，现下整张脸跟火烧一样，不敢去看温渺的眼睛。
温渺不解，被靳识则反应逗笑，眉眼弯弯，语气揶揄：“你脸红什么？”
靳识则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终究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笑？”
温渺：“我在笑你脸红呀？没想到，大学霸这么纯情啊！”
靳识则嗓音淡淡：“不是，我是说。”
靳识则弯腰，学着那个男生的姿势，俯身去看温渺的眼睛，语气平静：“你为什么对那个男生笑？你对所有人都笑得这么可爱吗？”
温渺萌萌眨眼，“我觉得直接拒绝他太伤人了，笑一下让他不要太伤心而已。”
“不行。”靳识则神色淡漠，垂眸掩住眼里的卑劣情绪，“这样只会让别人更有幻想，拒绝就要不留情面，你不能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只能对我一个人好。
温渺无奈：“好吧好吧，那我下次凶一点行了吧。”
“嗯。”靳识则轻轻翘了一下唇角。
走到校门口，有奶茶店，靳识则进去买了一杯奶茶，递给温渺。
温渺睁大双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一款？”
靳识则：“也许是有缘吧。”
他才不会告诉温渺。
他早就把她的微信朋友圈，抖音关注粉丝列表，喜欢列表，网易云关注粉丝列表，喜欢的歌…….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将她的交际圈，喜好摸得一清二楚。
这样，会把人吓跑吧？
他们打车去公园。
周末的公园，又难得出太阳，绿意茂密，游人很多。
温渺是个运动残，最后也没能学会自行车，靳识则在她身后扶着后座，让她过了兜风的瘾。
下午要走的时候，温渺在花丛中发现一只几个月大的小猫。
应该是流浪猫，浑身脏兮兮的，温渺伸手想去摸，小猫哈气，拱起脊背发出威胁的声音。
可当温渺的双手最终落下，察觉到温渺没有危险时，小猫却收起了利爪，蹭了蹭她的手，一双黑眸可怜巴巴。
靳识则沉默看着温渺和流浪猫玩，半晌，冷冷道：“你知道吗，路边的流浪猫本来是不可怜的，你蹲下身摸摸他就离开了，他才可怜。他会贪念一瞬的温暖，本身在地狱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曾在天堂拥有过天使。”
温渺没听出靳识则的言外之意，“那我们给小猫找个家就好了呀。”
靳识则：“没那么简单。”
温渺有些生气，“谁说没那么简单，它这么可爱粘人，一定会有人收养它的。”
顿了顿，温渺轻声求道：“我们一起给它找个家吧，你看看它，这么可怜。”
小猫刚好对着靳识则喵了一声，可怜巴巴的打了个滚，露出柔软雪白的肚皮。
靳识则叹了一口气，“好吧。”
二人带走了小猫，寄养在宠物店，开始在网上广发帖。
一个星期后，小猫咪有了新的主人。
一个住大别墅的单身姐姐，她之前养了十年去世的小猫，和这只小猫一模一样，一看见小猫就哭了。
离开领养人的大别墅时，阳光灿烂，照进老城区巷弄，大树枝叶闪闪发光。
温渺轻哼一声：“我就说能找到家吧。”
靳识则挡了挡眼前刺眼的阳光，目光悠远：“嗯，会有家的。”
他侧目去看兴奋的小女孩。
阳光给她雪白的双颊镀上一层金，毛茸茸的。
好可爱。
靳识则不自觉弯了眸。
心中情绪翻涌。
既然招惹上我，就不许离开了哦。
靳识则强忍住去牵女孩手的冲动。
不行，现在还只是朋友。
忍住，忍住和她在一起的冲动。
要一步步，慢慢来，把人圈入自己的圈套。
……
这一天，倒春寒终于结束，春天正式来临。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整个北京的树木一夜花开，春风缠人，香盈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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