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另有其人
克劳德昨晚从会议厅出来之后,又被艾森巴赫叫到宰相府去和一大堆国务秘书补了一轮细节。
比如如果意大利拒绝怎么办?如果奥斯曼不接受这个结果怎么办?如果法兰西至上国借机插手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只能一条一条推演可能性,再一条一条准备应对预案。
等到他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他也没时间回宫了,艾森巴赫直接让他在宰相府的客房里过了一夜。
他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身体比大脑诚实得多,头刚挨上枕头就睡着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了。
克劳德坐起来,脖子有点疼。
壁炉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房间里冷得像地窖。
他用掌心搓了搓脸,看了一眼怀表,六点四十分,他也就睡了大概两三小时。
他赶忙穿好衣服,把自己打理打理就回了宫。
刚进城市宫,走廊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一夜之间整座皇宫的气氛都变了,平时这个时间点,走廊里只有侍卫和零星几个早起打扫的仆役。
但现在到处都是人,书记官抱着文件来回穿梭,内务府的官员三三两两地聚在墙角低声交谈,几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人站在一扇窗户前面,手里捏着电报抄稿。
克劳德没快步穿过走廊,拐上楼梯,朝皇帝的私人书房走去。
他在门口停下又整理了下着装,然后敲了敲门。
“进。”
克劳德推开门,特奥多琳德正坐在书桌后面吃着早饭。
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头发也只是随意拢在脑后,有几缕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她抬头看见克劳德走进来,嘴里含着一块肉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来了啊之类的话,然后用叉子指了指书桌侧面的那把椅子。
那把椅子紧贴着书桌的侧边,椅面前沿有一个样式好看的小桌,上面嵌着一个铜质的墨水台,旁边固定着一支笔。
那是给抄写员坐的位置,按照宫廷惯例,皇帝口述文书时需要有人当场记录。
但特奥多琳德从来不用抄写员,因为她一般也就签签字,而且她嫌有人在旁边唰唰写字吵得心烦,所以那把椅子自从她登基以来就一直空着。
克劳德把那几本册子挪开,在抄写员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比正常的座椅矮了一截,有一种莫名的下级感,这在设计上就是故意如此的,让抄写员时刻意识到自己是在记录皇帝的话语而不是在与皇帝对话。
“陛下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钟,”特奥多琳德又切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从宰相府过来。昨晚在那边过的夜,跟国务秘书们推演了大半宿的各种可能性,凌晨三点多才散。”
“有结论吗?”
“嗯……没有确切的结论……因为每一种可能都得准备一套应对方案,但谁也说不准意大利人会怎么选。”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能想到的情况都准备好,然后等消息。”
特奥多琳德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对付盘子里的早餐。
克劳德看了下桌面,上面好像有一个北非的详细地图,他正想伸手去够那份清单看看,特奥多琳德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吃早饭了没有?”
克劳德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没吃。起来就直接过来了。”
特奥多琳德皱了一下眉,然后二话不说直接一刀切下一块肉,然后用叉子叉起来,直接朝克劳德嘴边递过去。
克劳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陛下,这……这不太合适吧……”
“少矫情!”特奥多琳德把叉子又往前递了半寸,“没时间给你另外准备吃的!这是命令!”
克劳德犹豫了一小下,最终还是张开嘴把那块肉咬了下来。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特奥多琳德又从自己盘子里切了一块,再次递了过来。
“再来一块。”
“……陛下,您自己还没吃完。”
“朕吃不完这么多,而且你昨晚忙了一宿,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张嘴。”
克劳德看着她又递过来的那块肉,心里感觉怪怪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张嘴吃了。
特奥多琳德看他乖乖吃了,嘴角几不可察的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早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特奥多琳德放下刀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的目光落在克劳德脸上,打量了半天。
特奥多琳德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开口道:
“昨晚在会上,你提出那个方案的时候朕就想问了,你是真心觉得能劝住意大利人,还是有别的想法?”
克劳德在心里打了打腹稿,再回应道:“陛下,我对和平不抱期望。”
“这场战争现在不打以后也会打,意大利要的不是利比亚,他们要的是一场胜利,用来安抚国内的情绪,巩固政府的合法性。”
“这个需求不会因为一次外交斡旋就消失,只会被推迟。”
“那你为什么还要费这个力气?”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蹙起,“既然你知道拦不住,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大约一到三天就够了。”
“这段时间够我们做什么?”
“够我们把面子做足。”
“如果奥斯曼方面反应够快,可以利用这几天疏散的黎波里塔尼亚沿海的平民,加固港口的部分防御工事,把重要的物资和设备向内陆转移。哪怕只减少几百人的伤亡,这件事也值得做。”
“表态的速度决定了责任的归属,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意大利突然宣战之后再跳出来发表声明,那在国际社会眼中,德国就是一个事后说明白的角色。”
“意大利会觉得我们默认了它的行动,日后只会变本加厉,还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而奥斯曼会觉得我们根本没有把它当成真正的伙伴,我们在近东几十年的外交积累和信誉,一夜之间就会崩塌。”
“意大利加入三国同盟,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和我们有共同的核心利益。”
“他们是为了在欧洲舞台上有个靠山,如果我们在这场危机中表现得过于软弱,意大利就会觉得德国这个盟友是靠不住的。”
特奥多琳德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所以你想要的不是真的阻止这场战争,而是让所有人都看到德国努力过了。”
“对。”克劳德点了点头,“让意大利看到我们尽力维护同盟关系,让奥斯曼看到我们尽力履行合作伙伴的义务,让英法俄看到我们是一个负责任的大国。”
“更重要的是这能让我们德国的民众看到,他们的政府在战争来临之前做过最后的和平努力。”
“这样一来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在外交上都立于不败之地,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太大的损失。”
“如果战争没有爆发那更是最好的结果,不仅保护了可能遭难的平民,我们的声望也会更上一层楼。”
克劳德说完后,书房里就安静下来了。
特奥多琳德靠在椅背上琢磨着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说的这套东西俾斯麦是不是也干过类似的事情?”
克劳德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陛下明鉴,思路确实差不多,俾斯麦时代就有过类似的先例。”
“上一次是奥匈帝国和保加利亚的问题,那时候奥匈想在巴尔干扩大影响力,保加利亚则刚刚摆脱奥斯曼的控制不久,两国在东鲁米利亚的问题上剑拔弩张。”
“俾斯麦当时的反应很有意思,他没有公开反对奥匈的诉求,也没有跑去支持保加利亚,而是通过外交渠道向维也纳传达了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
“德奥同盟的目的是维持区域稳定和中欧安全,不是为了给奥匈帝国的每一次扩张冲动兜底。”
“奥匈帝国如果遭遇攻击,德国一定会履行兄弟盟约发起进攻,但如果奥匈是在巴尔干主动惹出事端,德国不会无条件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这个信号传过去之后奥匈帝国在外交上的姿态明显收敛了很多,直到今天他们在巴尔干的行动也会老老实实协调。”
“他们明白了德国虽然是有共同利益的盟友,但不是他们的工具。”
特奥多琳德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所以俾斯麦的做法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德国的底线在哪里,并且通过居中仲裁的方式把自己置于优势地位?”
“正是如此。”克劳德点头,“俾斯麦时代的德国之所以能够在欧洲拥有那么高的外交地位,当然一部分是因为德国确实强大。”
“但更重要的是俾斯麦让所有人都相信,德国是一个可以预测的负责任的大国。”
“英国人可以预测德国的行为,俄国人可以预测德国的行为,甚至连法国人虽然恨德国,但他们也知道德国在什么情况下会做什么事,这种可预测性是大国信誉的核心。”
“好,那朕还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你说得很清楚,意大利和奥斯曼的战争不是我们的核心利益。”
“虽然长远来看对巴尔干局势影响巨大,但说到底那是地中海沿岸的事,离德国本土隔着半个欧洲。”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这么殚精竭虑?,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克劳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
“陛下,说实话,无论我们怎么处理,最终的结果大概率只有一个。”
“劝奥斯曼吃个亏把利比亚让出去,把面子保住就行,这把给了,劝意大利别太贪,在国际上别太狂,照顾下对方面子,双方各退一步都好对国内交差。”
“不管哪种结果,本质上都是在两个非核心利益相关方之间做调解,这件事本身不值得众人殚精竭虑。”
“所以……我们真正担心的是另有其人,陛下。”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微微皱起:“谁?”
“陛下应该知道,我们的决策层……他们的精力目前还被另一件事牢牢牵制着,摩洛哥问题的后续。”
“梅斯会议虽然确定了法国对摩洛哥的保护国地位,但保护化之后的补偿问题至今悬而未决。”
“法国拿到了摩洛哥,英德两国在当地的商业利益和债权如何保障?西班牙在北部沿海的地位如何确认?这些问题到现在还在扯皮。”
“更麻烦的是,摩洛哥内陆的反苏丹叛乱还没有彻底平定,法国在当地的军事行动仍在持续。”
“英德法等国的外交资源和注意力,仍然有很大一部分被锁在北非西端,这种扯皮又臭又长,起码也得扯半年。”
“但有一个传统的陆权强国,目前完全没有被摩洛哥危机牵扯住精力。它在北非没有任何殖民利益,不需要在那里投入任何精力和一兵一卒。”
“它在巴尔干和奥斯曼问题上有着至关重要的利益,它有充足的精力关注这场意土危机。”
“它在斯拉夫世界有无法推卸的保护者身份,它也有充足的理由趁这个机会在巴尔干有所动作。”
特奥多琳德瞪大眼睛,看了眼桌上的地图。
“你是说……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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