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总署你还活着?你没死啊?(下)
马车在威廉街八十八号门前缓缓停下。
克劳德跳下马车,付了钱,然后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这座建筑。
宰相府。
他以前路过这里几次,但从未真正驻足仔细观察过。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立面是经典的普鲁士风格。门廊上方悬挂着一盏铁艺吊灯,虽然还没到点亮的时候,但那精致的锻铁工艺已经足以彰显这座建筑的品位。
整栋楼的外观既有传统的庄重感,又不失现代的简洁线条。
门前的台阶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各摆着一只陶土花盆,里面种着修剪整齐的黄杨球。
克劳德站在门前,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酸意。
这么大个宅子,外面看着就不得了。
光是这扇门的黄铜把手,擦得锃亮,啧啧……
再看看自己那个还没装修完的四层小楼,一楼还堆着水泥袋子,二楼飘着木屑味儿,可怜啊……
唉。
什么时候他也能住上这种地方办公?
他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上台阶,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门内的前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正对面是一座宽阔的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扶手上雕着精美的花纹。
墙上挂着一幅巨幅油画,画的是普鲁士军队进驻柏林的场景,画面气势恢宏,人物栩栩如生。
前厅里的一名侍者见他进来,快步迎上前来:“先生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克劳德·鲍尔,我是皇帝陛下的顾问。我来拜见宰相阁下,没有预约,但麻烦您通报一声,就说我有急事需要当面请教。”
侍者微微欠身:“请您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他说完,转身快步朝楼上走去。
克劳德站在前厅里,双手背在身后,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墙上的那幅油画。
画面上,普鲁士士兵正列队穿过勃兰登堡门,街道两旁站满了欢迎的市民,旗帜飘扬,鲜花飞舞。
这里是宰相府,是德意志帝国的权力中枢之一,挂一幅歌颂普鲁士军队的画作挺符合这座建筑的气质。
他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那名侍者快步走了回来,在他面前站定:“鲍尔先生,宰相阁下请您上楼。请跟我来。”
克劳德点了点头,跟着侍者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比一楼窄一些,但装饰同样考究。
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壁灯,走廊两侧是几扇紧闭的木门,门上镶着黄铜铭牌。
侍者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侍者推开门,侧身让开通道:“鲍尔先生,请。”
克劳德跨过门槛,走进艾森巴赫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看着很不错,一张宽大的橡木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摞文件。
办公桌后方是一扇高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宰相府后院的景色。
艾森巴赫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放下文件,摘下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朝克劳德微微点了点头。
“鲍尔先生,请坐。”
克劳德在办公桌对面的访客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的搁在膝盖上。
“你今天去看选址没有?”
“看了,宰相阁下。今天下午刚去看过,地段不错,结构也还结实,比我之前看的那几处都要好,多谢您费心帮我物色。”
艾森巴赫摆了摆手:“举手之劳。那栋楼原本是一家报社的旧址,老板经营不善关了门,房产就挂出来出售了。我让人去看过一次,觉得合适就帮你留下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的烟斗,不紧不慢地填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然后透过烟雾看向克劳德:
“不过你来我这里……应该是为了财务的事情吧。”
克劳德苦笑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您,财务官说要等我签字才能支取,事后还得要一份补充文件来追认合法性。”
艾森巴赫点了点头,他吸了一口烟斗,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克劳德面前。
“你要的补充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签个字,之后就不用走这个流程了……”
克劳德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是一份正式的预算支取授权书,措辞严谨,格式规范,末尾有皇帝的章和宰相的章,只差他这个负责人的签名。
他提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将文件轻轻推回桌面上,笔帽扣好,搁在一旁。
艾森巴赫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上那个干净利落的签名,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将文件收进抽屉里。
他靠在椅背上又吸了一口烟斗,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落在克劳德身上。
“你和总参谋部的人关系处得不错?”
克劳德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的答道:
“确实有过一些接触……但谈不上关系不错。只能说,算是半个同僚吧。”
“半个同僚?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在普鲁士,军人是最受尊敬的群体。这一点你应该是知道的。”
克劳德点了点头。
“一个文人能够得到总参谋部那些人的认可,哪怕只是半个同僚,这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能做到这一点,说明你身上有让他们认可的东西。这是好事。继续保持就行。”
克劳德垂下目光:“多谢宰相阁下的指点。”
艾森巴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烟斗,吸了一口,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克劳德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走廊里,回味着刚才那番话。
这些话乍一听是闲聊,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认可。
但克劳德认识艾森巴赫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这只老狐狸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是随口说说的。
……不对……他听懂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当初艾森巴赫说有办法解决经费问题,他给听愣了。
正常情况下,要么直接以皇帝的名义设立专项基金,从皇室私库出钱,要么走正常的财政预算渠道,由议会批准拨款。
但前者的问题是,皇帝虽然有钱,但特奥多琳德的内库终究有限。
如果公关部的规模扩大,长期依赖皇帝个人掏腰包,未来容易成归属不明权责不清的历史遗留问题。
而且这种模式,一旦皇帝驾崩或更换,经费来源就会断裂,机构也就随之名存实亡,典型的人亡政息。
后者的问题更麻烦。
一旦公关部被纳入正式的财政预算,它就进入了议会和宰相的管辖范围。
每年的预算审议,决算审计 反对党的质询,媒体和公众的看法…每一项都是潜在的炸弹。
更不用说,那些反对皇帝扩权的议员们,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把公关部当成攻击皇帝的靶子。
艾森巴赫则是说不设新机构,直接在皇帝军事内阁下面设一个新职能部门。
军事内阁这个词在德意志帝国的宪法文本里是找不到的。
它不存在于任何一部成文法中,不隶属于任何一个政府部门,不受任何一部行政条例的约束。
它是国王身边由少数陆海军将领组成的侍从式机构。首领称军事内阁主任,由皇帝直接任免,只对皇帝个人负责。
它与帝国宰相平行,互不统属。宰相对军事指挥,军内人事完全插不上手。
军事内阁和陆军部,总参谋部是三套并列的渠道,都直通皇帝。
这三套渠道被故意设计成互相割裂,彼此牵制的结构,保证只有皇帝一个人能看清全局来加强皇权。
这个机构诞生于1862年的宪法冲突,那场让俾斯麦一战成名的预算危机。
它的使命只有一个,让国王管军队,而不用大臣联署,不用对议会负责。
它是君主绕开大臣责任制和代议机关的一块宪法外飞地。
而它的作为皇帝的私署,其经费来源在正常情况下不需要皇帝出一分钱。
(注:正常情况下维持正常运转不需要,但是历史上由于军事内阁基本都是威老二男宠,威老二会赏钱和补贴,这不算是正常情况。)
军费这块议会只能管总数,不能管明细。
原本是七年一审,后来改成五年。总之,议会管得了军费的总盘子,管不了每一笔钱的具体去向。
往年军事内阁的经费就是直接从总军费里面拨的,也就是说,公关部的运营成本可以藏在军事内阁的经费里,混在军费的大盘子里,由议会拨款,但不受议会审查。
皇帝不需要自掏腰包,议会也无从反对。
因为他们在表决军费预算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表决通过的钱里,有一笔是用来养一个公关部门的。
高,实在是高。
但艾森巴赫这只老狐狸的心思远不止解决经费这么简单。
军事内阁直接管理着陆军的人事问题。
在瓦德西担任总参谋长之前,总参谋部甚至无法直接面见皇帝,面见皇帝是瓦德西争取来的这个权利。
而瓦德西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恰恰因为他本人就是前任军事内阁主任。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值得一提的贡献了。
但军事内阁有一个致命的弊端。
在实际执行中,那些武官多少都沾点……某种特殊的偏好。
威廉二世身边的军事内阁成员,大多数都是能讨好皇帝的人,而非什么能臣,这反而导致其作用适得其反。
军事内阁的设计初衷是加强皇权,捏住军权。
但如果皇帝本人不懂军事,而军事内阁里又刚好没有懂军事的人,那皇帝就只能依靠总参谋部的决断,结果就是军权反而被架空了。
原历史中,法金汉虽然打好了军事仗,但政治仗让他打输了,丢了总参谋长的位置,被发配到巴尔干战线了。
之后接替总参谋长之位的鲁登道夫直接搞起了独立王国。
鲁登道夫是个偏执又疯狂的家伙,他的军事能力并不弱,但他心里只有自己,脾气也很爆。
与此同时他也善于钻研权谋,他发现了权力结构中的这个弱点,于是以辞职相逼,要求威廉二世必须同意无限制潜艇战,否则就辞职。
德国上下都找不到人了。
军事内阁全是些只会讨皇帝欢心的人,皇帝本人又不会指挥。
威廉二世知道无限制潜艇战的缺点,也知道鲁登道夫在搞独立王国,但那又能怎么样?只能向鲁登道夫妥协。
但现在不同了。艾森巴赫这只老狐狸早就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个结构性缺陷。
特奥多琳德本人不懂军事,他作为宰相哪怕懂也不可能兼任总参谋长,权力将会有倾覆的危险。
他自身的权力与皇帝的权威高度绑定,皇帝权威受损,他这个宰相的地位也会随之动摇。所以他要想尽办法提高皇帝的权威,堵塞这个漏洞。
而这个公关部的全称是皇帝军事内阁公关总署,其就设在军事内阁内部。把他克劳德这么一个懂军事,并且和总参谋部以及宰相关系尚可的人丢进去……
克劳德站在门廊下,缓缓呼出一口气。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这一招,既解决了经费问题,又堵塞了军事内阁的结构性漏洞,还把他这个皇帝的人安插进了军权体系的核心位置。
真是一举三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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