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妨碍咱的渣渣!
梅斯总督府的会客厅里甚至安静的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会客厅里站了十几个人。
施里芬拄着手杖,站在窗边,目光望着窗外。
法金汉站在他身侧,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的盯着墙上一幅描绘普鲁士军队进驻梅斯的油画。
鲁登道夫站在靠门的位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名技术军官聚在房间的另一角,大气不敢出。
而那几名记者则被安排在靠墙的地方,他们更是不敢抬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特奥多琳德坐在高背椅上,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挂钟的指针从下午三点一刻走到了三点二十三分。
在沉默中度过的八分钟,长得像是八个世纪。
终于,特奥多琳德动了一下,她将尖顶盔摘下,搁在一边的桌面上,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然后她终于开口了。
“开炮的,签字的,挨打的这三个留下,其他的都出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人群开始移动。
技术军官们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贴着墙角鱼贯而出,脚步匆忙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梅斯总督紧随其后,他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赶紧低头走了出去。
几名侍从也跟着退了出去。
那几个记者面面相觑。
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的率先站起身来,朝特奥多琳德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另外几人连忙跟上,走在最后的那个还在门口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门外。
门被带上了。
咔哒。
房间里剩下四个人。
坐在椅子上的特奥多琳德,灰头土脸的克劳德,追悔莫及的法金汉,以及思考遗言的鲁登道夫。
鲁登道夫抬起头,发现小毛奇居然跑路了,他用脚碰了碰法金汉。
(小毛奇:嘘……)
法金汉疑惑的看向他,用眼神询问他干嘛?
鲁登道夫用下巴点了点刚刚小毛奇站着的地方,意思就是问这家伙怎么开溜了?法金汉居然还看懂了。
法金汉无语极了,小毛奇不跑在这里等死吗?
克劳德发现了他们二人的动静,他这时也是追悔莫及,早知当初就应该跑到别的更远的要塞测试……
他抬起头,用眼神像这二位老将求救,没想到他们二人也用同样的眼神回应着自己……
咱俩自身难保,咋救你啊?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这仨不知道在她眼皮子底下挤眉弄眼什么。
本就压抑不住的怒火彻底爆发了,她猛的一拍桌面。
砰!
“看什么看!干什么呢!都看过来!听好了!”
“这是朕的顾问!!克劳德·鲍尔是朕的顾问!”
她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大步走到法金汉面前,仰起头。
“你们怎么敢违抗朕的命令?!”
法金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敢说话。
“朕任命他的时候怎么说的?你们都聋了吗?!他是朕亲自挑选的人!他是朕的顾问!”
“他不是你们的试验品!不是你们的炮靶子!不是你们可以用来验证什么狗屁理论的消耗品!!”
“事情到了这一步,所有人都欺瞒着朕——”
“你!鲁登道夫!你亲自拉的火绳!你亲自开的炮!你知不知道你在打谁?!”
“还有你——”特奥多琳德又转向法金汉,“你签的字!你签的字!你在那份免责声明上签了字!”
“你作为见证人,看着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你眼睁睁地看着他钻进那个洞里,看着大炮开炮!”
“你们把朕当傻子耍!你们所有人!军队在瞒着朕,企业家在瞒着朕,甚至朕的顾问也是?!”
她猛的转向克劳德。
克劳德靠在墙边,满身灰尘,脸色苍白。
他迎着特奥多琳德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辩解。
“你呢?你跟他们一起瞒着朕?你是朕亲自任命的顾问,你拿着朕给你的委任状,你享受着朕给你的信任和庇护,然后你跑到梅斯要塞前面去当炮靶子,连跟朕说一声都不说?”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英勇?你是不是觉得你签了那份免责声明就很了不起?你是不是觉得你往那个洞里一钻,炮声一响,你就能证明什么狗屁理论了?!”
“还有朕的总参谋部,你们这帮自称参谋的东西,你们在军校里待了几年,学了些什么?”
“你们学会了如何在宴会上用暧昧的话语哄骗漂亮小姐!你们学会了如何在舞会上挑选最合身的军礼服!”
“你们学会了如何在觥筹交错之间用半真半假的口吻谈论那些你们根本不懂的战争!”
“除此之外呢?你们还会什么?!你们只会对着一个二十年前的老兵棋反反复复地推演!一遍又一遍!”
“好像只要推演的次数足够多,那场仗就能打出不一样的结局似的!”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今天干的每一件事情都可能成为以后别人效仿的先例?!”
“这个头一开,以后但凡有人想证明什么事情,首先考虑的就不再是道理的是非对错了。”
“以后你们总参谋部内部有分歧了,不用开会也不用辩论,直接拉一门炮到院子里,让两边都站着挨两炮,活下来的那边就是对的?!”
“以前还整个决斗,现在甚至连决斗都不需要了!直接拉一门炮来,往地上一架,让反对的人站到对面去轰他一炮!活着就算对,死了就错!”
“以后大家伙讨厌哪个人了,干脆也可以用这种方法!反正免责声明一签,法金汉阁下大笔一挥签个字见证一下,鲁登道夫阁下亲自拉火绳,干干净净,合法合规!”
“你们这是在给帝国开创一个什么样的传统?!啊?!”
特奥琳一口气骂太多,一时间气都没运上来,她大口喘着气,一边等着有人回应。
结果……没有人接话。
法金汉低着头,鲁登道夫盯着自己的靴尖,克劳德依旧装死。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见没有人打算开口,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怎么都不说话了?!刚才在要塞前面不是挺能干的吗?!”
“你们知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了,舆论会怎么样?!一个连自己任命的顾问都保护不了的皇帝,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那些刚刚开始在政治上向朕靠拢的人会怎么想?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怎么想?!”
“到时候还怎么治国?!合法性还要不要了?总参谋部直接就被打成谋杀顾问的凶手了!你们想过这些没有?!”
“你们一个两个的,做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想一想后果?!”
“克劳德这个小的疯了,你们这群老的也要跟着他疯?!你们是总参谋部的高级军官!不是街头上跟着起哄的小混混!”
“他年轻气盛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他脑子一热要上吊,你们就真的给他递绳子?!你们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这不行?!”
“你们就看着他签那份免责声明,看着他钻进那个洞里,然后站在旁边看热闹!你们跟那些在马戏团里看人走钢丝的观众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马戏团的观众买票入场,你们用的是帝国的军费和自己的军衔在看这场表演!”
“一群懦弱到不敢担责,尽会看些热闹的王八蛋!”
法金汉的眉头拧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迎上特奥多琳德的目光。
“陛下,这话……太过分了。我们可以接受您的批评,但不能接受您对我们人格的否定。”
“我们是总参谋部的军官,我们对帝国的忠诚和对父国未来的责任感,不比任何人少一分。我们不会拿帝国的未来开玩笑。”
“不会拿帝国的未来开玩笑?”特奥多琳德冷笑了一声,“那你们在干什么?”
“你们觉得克劳德的理论不对,你们觉得他的想法是异想天开,你们觉得一个没当过兵的年轻人不配谈论战争。”
“那好啊,你们拿出证据来啊!你们用数据、用实验、用严谨的论证去推翻他啊!”
“你们今天能炮轰他,明天是不是也能用大炮炸无忧宫?!反正只要意见不合,拉一门炮来轰就是了!”
“你们觉得你们是在捍卫军人的尊严和专业的壁垒,但你们做的事情恰恰是在摧毁这一切!你们在用最粗暴的方式解决最需要精细思考的问题!”
“今天那个猫耳洞就直接被炸塌了,你们没看到吗?万一人就在这个洞里呢?这证明了什么建设性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但其失败的后果极其严重!“
特奥多琳德实在是气的不轻,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会客厅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永不停歇的嘀嗒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可是不这么做,是无法服众的。”
特奥多琳德猛的转过头,目光锁定了靠在墙边的克劳德。
“你说什么?”
“总参谋部不相信我的判断,军官们不相信一个没当过兵的年轻人配谈论战争。如果不亲自证明给他们看,我说的话就永远只是一纸空谈。”
“我的行动是为您好,也是为了未来好,我无法接受因为我的懦弱,而让未来的士兵们置身于未经验证的险境之中。”
特奥多琳德愣住了。
她盯着克劳德看了好几秒,然后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比刚才烧得更旺。
“你——”
她大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上:
“你个一步登天快飘上天的家伙!你以为你是谁?!你才来城市宫几天?!”
“蠢货!笨蛋!妨碍咱的渣渣!”
她越骂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脸涨得通红。
“你以为你往那个洞里一钻就能证明什么?!你以为你挨了一顿炮就能让所有人闭嘴?!你以为你这样就是在为帝国效力?!”
“你这个混蛋刚刚干的那些糊涂事也别想蒙混过关!你——你————”
她话说一半,意识到这东西现在还不能说,于是后半句话只好卡在喉咙里,给她气得跺了一下脚。
就在这时……吱呀,会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正要开骂:“谁让你进来的——!”
然后她的声音卡住了,她定睛一看,是施里芬拄着手杖站在门口。
“陛下,是我指使的。”
特奥多琳德的眉头拧了起来:“……什么?”
“一切都是我授意的,是我授意总参谋部同意这次测试的。也是我最初逼迫鲍尔先生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理论。”
他微微垂下目光:“鲍尔先生曾经向我阐述过他的构想。我当时没有完全采信,我对他说,如果你想让总参谋部相信你的判断,你需要拿出足够有力的证据。”
“所以,陛下。如果您要追究责任,责任在我。”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你已经退休了。你拿什么授意总参谋部?”
“我在总参谋部工作了四十年,陛下。影响力不会因为退休就立刻消失。”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她当然不信。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施里芬退休多年,就算他在总参谋部仍有影响力,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策划并执行这样一次行动。
但施里芬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无论如何,施里芬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还能怎么办?
他是帝国最德高望重的老臣,在总参谋部服役了四十年,为帝国立下过赫赫战功。
她能对一个退休的老臣动怒吗?她不能。
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行,是你策划的对吧?”
“是的,陛下。”
“好。”她点了点头,“回柏林之后,一周之内你不许离开宅邸所在的街道。除非有特殊情况,比如生病,重大仪式,或者宴会,否则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哪也不能去。”
施里芬微微欠身:“遵命,陛下。”
“行了。”特奥多琳德挥了挥手,“滚蛋滚蛋滚蛋!通通滚蛋!朕今天不想再看到你们了!”
法金汉和鲁登道夫如蒙大赦,连忙向皇帝行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施里芬也转过身,拄着手杖一步一步的向门口走去。
克劳德也撑着墙壁,迈开步子,跟在他们身后。
“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的脚步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到特奥多琳德正双手叉腰站在会客厅中央,目光死死的盯着他。
“你跑什么?!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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