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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你们都在干什么?!(其三)


克劳德跪在猫耳洞里,双膝放在地面上,嘴巴张开,胸口悬空着不敢贴地

这是他穿越前在某部纪录片里学到的姿势,炮击时张嘴能平衡耳膜内外的压力,不至于被震破,胸腔不贴地是防止震伤内脏。

他当时觉得这知识这辈子都用不上,现在他跪在梅斯要塞前的一个土坑里,感谢自己还记得。

第一轮齐射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被撕碎了。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肋骨像是要被从内侧撑开。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搏动。

大地在颤抖,这可不是那些软弱文人文学意义上的,是特么字面意义上的。

猫耳洞的土壁在震动中簌簌落下碎土,细小的颗粒顺着他的领口滑进衣服里,贴着脊背一路往下。

第二波冲击接踵而至。

轰——轰——轰——

他感觉自己的颅骨在共振,牙齿在打颤,连骨髓都在发麻。

他张着嘴,但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嗡鸣。

他开始后悔了。

他在二十一世纪的资料里读过关于一战炮击的记载,读过老兵回忆录里那些关于地狱的描述。

他读过不少数据,比如多少万吨炮弹倾泻在凡尔登,索姆河的第一天英军伤亡了多少人。

他以为他懂,其实他什么都不懂。

那些文字和数据是安全的,是被过滤过的,是被时间和纸张驯化了的,而真正的炮击是原始且不讲道理的,现在克劳德是真的深有体会。

又一轮齐射。

这一轮比前几轮更近。他能感觉到冲击波从洞口灌进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挤压着洞内的空气。

他的耳朵已经分不清方向了,他蜷缩着,额头几乎贴到膝盖上,脊背弓起来。

那些在一战战壕里蹲了四年的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有答案,也不可能有答案。

那种经验是无法通过文字传递的,就像你无法向一个从未溺水的人描述窒息的感觉。

你必须亲自经历,然后你才知道是什么样,然后你就再也忘不掉了。

炮击终于开始稀疏下来。

间隔从两三秒拉长到五六秒,再到十几秒。最后一发炮弹落在远处,闷响像一声遥远的雷鸣,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但克劳德的耳朵里并不安静那种高频的嗡鸣还在。

他慢慢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手指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指关节,感觉到一阵刺痛,刚才他攥得太用力了,现在活动起来有些算。

他睁开眼睛。

洞壁上的碎土还在往下落,光线从洞口斜射进来,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的尘埃颗粒,在光束里缓慢的翻滚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他试着握拳再松开,重复了几次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

克劳德撑着洞壁,试图站起来。

膝盖刚一用力就软了一下,他连忙用手掌按住地面稳住重心。

他从未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

上辈子最接近军事训练的一次经历是大学军训,那点经历除了把他练成一个伪军之外毫无长进,更别说扛真炮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他活动了下肩膀和脖颈,然后准备爬出洞,接过手刚够到洞沿,洞口的光线就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鲁登道夫站在洞口,弯下腰,朝里面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本来是严肃的,他本以为他会看到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文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需要人搀才能爬出来。

然后他这一看不得了,克劳德和个地狱来的恶鬼似的,全身都是灰,然后这个恶鬼现在扒着地狱之门的边缘准备往上爬。

“……你没事?”

克劳德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他一眼:“腿有点软,其他还好。”

鲁登道夫沉默了片刻,侧过身,让开了洞口。

克劳德弯着腰钻出猫耳洞,站直身体,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户外明亮的光线。

他看见法金汉和施里芬也站在不远处,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后面还跟着一些技术军官,他们的眼神都怪怪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法金汉的表情有些复杂。他上下打量了克劳德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  没有流血,没有站不稳,然后缓缓开口:“你还真活着出来了。”

“不然呢?”克劳德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死在里头的。”

法金汉没有接话,他看了看猫耳洞旁边的那个标牌的位置。

那块标牌已经被炸得连影子都找不到了,原地只剩下一点残骸了,周围的草皮被掀飞了一大片,泥土翻卷着,冒着缕缕青烟。

“那个标牌……刚才还在那儿。”法金汉说。

“现在它不在了。”克劳德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施里芬拄着手杖,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克劳德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开,望向远处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克劳德拍了拍身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对了,那个大贝莎……应该不开炮吧?”

鲁登道夫哼了一声:“不开,我们还不想把我们花了大价钱造的碉堡砸坏,也不希望你被炸死。”

“那就好。”克劳德点了点头。

一行人开始检查那些提前挖好的猫耳洞。

第一个洞完好无损,只有表面落了一层灰。

第二个洞,同样完好。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克劳德跟在军官们身后,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检查。

走到第六个洞的时候,法金汉的脚步停住了。

洞口塌了一半。

上方的土层塌陷下来,将洞口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窄缝,勉强能看见洞内的情况。

他蹲下身,侧着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叉。

“这一个塌了。”

“什么原因?”施里芬开口问道。

法金汉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洞口边缘的碎土,仔细看了看塌陷的断面,然后站起身来:

“可能是支撑结构的问题,也可能是这一段的土质比较松软,承受不住连续的震动。具体原因要等工程兵来挖开才能确定。”

他转过身,朝一名随行士兵招了招手。

士兵快步跑来,立正敬礼。

“回头叫工程兵来把这个洞挖开,检查一下塌陷的具体原因。是支撑结构的问题还是土质的问题,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

“是,长官!”

士兵又敬了一礼,转身快步跑走了。

法金汉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来,目光扫过远处那片尚未检查的区域:“还剩几个?”

“还有三个。”鲁登道夫答道。

“继续。”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克劳德跟在他们身后,脚步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飘了,腿也不怎么打颤了。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远处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然后落在前方那座要塞的轮廓上。

梅斯要塞的延伸结构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那些棱堡、护墙、炮台,一层一层地镶嵌在丘陵的轮廓线上。

法金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顺着克劳德的目光望了一眼那座要塞,然后开口说道:“看到那边没有?要塞的延伸结构。下一轮我们会用重炮轰那里。”

“你钻进去,这一轮结束就差不多了……够验证,也足够我们拿去做宣传了,刚刚掩体内的记者们可都拍的清清楚楚。”

克劳德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跟着那名引路的士兵,朝要塞延伸结构的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克虏伯工厂陈列馆。

特奥多琳德站在展厅中央,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打量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油画,画面上描绘的是克虏伯工厂的全景,烟囱林立,浓烟滚滚,一派蒸蒸日上的气象。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从油画上移开,扫过展厅里那些陈列着的各式各样的展品,展示用的火炮,剖面展示的蒸汽锤  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炮弹样品。

古斯塔夫·克虏伯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为她介绍着陈列馆的历史和藏品。

特奥多琳德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显得专注而得体。

她的目光在展厅里缓缓移动着,然后在一个靠墙的展台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特别大的木质展台,台面上覆盖着一层深蓝色的衬布。

衬布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但有几块区域的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要薄一些,呈现出一个个规整的轮廓。

那些轮廓的形状和大小各不相同,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宽,有的窄,但排列得十分整齐,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放在上面,然后被人搬走了。

她转过头,看向古斯塔夫:“克虏伯先生,这里原本放着什么东西?”

古斯塔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展台,然后面色如常的答道:

“陛下,这里原本陈列的是我厂近年来研发的一系列火炮,包括几款野战炮和攻城炮,是真品,为了展览,保养的特别好。”

“火炮?”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又落回那些灰尘轮廓上,眉头微微蹙起,“那现在它们去哪儿了?”

“陛下,我刚才介绍的时候提到过,这里生产的火炮很快就会投入实际使用,这体现了我们帝国的效率,至于这几个火炮……”

“这几个火炮保养极佳,最适合用来测试参数,进行一些研究什么的,一时被借走很正常……”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睛,回忆了一下刚才的介绍,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她当时正走神想着别的事情,只是含糊的应了几声,并没有认真听。

“哦……对,你说过。朕想起来了。”

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灰尘轮廓。

“很好。”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赞许的神色,“克虏伯先生,贵厂的效率和执行力令朕印象深刻。”

“这批火炮能够如此迅速地完成验收并交付使用,充分证明了克虏伯作为帝国工业支柱的实力。”

古斯塔夫微微躬身:“陛下过誉了,这是全体克虏伯员工的荣幸。”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去参观下一个展区——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像是一连串惊雷在地底深处滚动。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目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工厂围墙之外的某个方位。

“怎么回事?”她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

古斯塔夫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窗外,然后面色平静的转回头来:

“陛下不必担心,那是梅斯要塞方向的例行火炮试射,今天的试射应该是提前安排好的常规训练,不会对工厂和市区造成任何影响。”

“……例行试射?”

“是的,陛下。梅斯要塞是帝国西部边境最重要的防御枢纽,驻防部队的训练任务一向繁重。”

“每段时间都会有些这样的活动,附近的居民早已习以为常。”

特奥多琳德缓缓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没有完全舒展开。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她转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不远处的小毛奇和梅斯总督。

小毛奇正抬起袖子,擦拭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梅斯总督站在他身旁,也在用手帕不停地按着额头和鬓角,手帕已经湿了一片。

两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动作同时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

“你们怎么了?”

“呃……哈哈……有一点热。”

“热吗?”

小毛奇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呃……是,陛下,梅斯这个地方……比柏林要潮一些。”

梅斯总督在一旁连连附和:“对对对,陛下,梅斯的气候就是这样的,我们这些常年在此地居住的人都习惯了,但毛奇阁下难免有些不适应。”

特奥多琳德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样子,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看墙上的油画。

但她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先是施利芬突然病了,然后是小毛奇和梅斯总督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再联想到刚才那阵炮声……

她想了想,决定找克劳德问问。

这家伙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脑子是清楚的,分析事情也比她自己瞎想要靠谱得多。

而且既然大家都在谈论火炮试射,她作为皇帝也应该说点什么,展现一下自己对军事的了解,这样才能巩固自己的权威。

她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那个……”

然后她停住了。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

克劳德呢?

她这才意识到今天没带克劳德……

“克劳德呢?我有话讲,把他叫来。”

小毛奇和梅斯总督同时开口——

“陛下,鲍尔先生今天身体不适,在总督府休息。”

“陛下,鲍尔先生今天一早去了要塞,说是要提前检查一下设施。”

两句截然不同的话同时出了口,空气凝固了一瞬。

小毛奇和梅斯总督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同时白了几分。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所以,他到底是在总督府睡觉,还是在要塞检查?”

小毛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呃……总督阁下是对的,他在要塞检查。”

“呃……”梅斯总督也同时开口,“他累了在睡觉……”

两人说完,又对视了一眼,意识到自己又说岔了。

特奥多琳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所以,朕的顾问现在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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