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染血衬衫的拥抱
“阿野……”
霍承岳走得很慢。
他额角的血还没擦干,雨水沿着发梢往下淌,西装肩头被爆炸掀起的碎石划开一道口子。手里那把枪已经被他丢回车里,双手空着,垂在身侧。
顾寒舟停在原地。
桥面上横着翻倒的车,燃烧的残骸噼啪作响。雾被火光染成浑浊的灰红色,雨水顺着护栏往下淌,把积水里的血冲成一条条暗色细线。
远处有警笛。
很远。
顾寒舟的耳朵却仍捕捉着每一点动静。
左侧车底,金属受热变形的轻响。
右侧护栏外,风卷过断裂广告牌的拍击。
前方两百米,护卫车发动机未熄,排气声断断续续。
没有新的脚步。
没有枪栓拉动。
没有藏在雾里的呼吸。
可他的身体没有松下来。
左掌被军刺割开的伤口仍在滴血,血顺着指尖砸进积水。他的右手微微抬起,停在一个随时能拔刀的位置。肩背绷得很紧,像刚从枪火里爬出的野兽,哪怕敌人全倒下了,也不敢真的把后背交出去。
霍承岳看着他。
看着他染透的衬衫。
看着他掌心翻开的伤。
看着他站在尸体与断枪之间,眼底还压着没散干净的杀意。
这是他的儿子。
是刚刚一个人撞进三十名雇佣兵包围圈,把他和父亲从死线上拉回来的人。
也是四岁时会抱着他腿,奶声奶气喊爸爸的小孩。
霍承岳的脚步停在顾寒舟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
顾寒舟先开口。
“别过来。”
霍承岳的呼吸一顿。
顾寒舟的嗓子很哑。
“身上脏。”
霍承岳没有动。
顾寒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衬衫早就被血泡透了,防弹衣边缘黏着碎玻璃和泥。左手的血是自己的,袖口和胸前那些深色的痕迹,却分不清属于谁。
刚才那群人看他的眼神,他见过太多次。
害怕。
震惊。
像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头目临死前,嘴里喊的是怪物。
顾寒舟并不在意敌人怎么叫他。
他们怕他,才会死。
可霍承岳不同。
霍砚山不同。
他们不该看见这些。
不该看见他怎么握刀,怎么踩着人往前走,怎么用最短的时间让一群持枪的人再也起不来。
他本来想把这些挡在外面。
就像在世贸地下车库里,他让霍珩和沈知南闭上眼。
可今天来不及。
顾寒舟看着霍承岳额角那道血痕,声音更低。
“我刚杀完人。”
霍承岳的眼眶一下红了。
顾寒舟没避开他的视线。
“你们该回车里。”
霍承岳嘴唇动了动。
“阿野。”
“别靠近。”
顾寒舟后退了半步。
鞋底踩进水洼,溅起一点冰冷的血水。
这个动作很轻。
霍承岳却觉得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十六年前,他没能抓住儿子。
十六年后,儿子终于站在他面前,却仍旧下意识往后退。
不是因为不认他。
是因为顾寒舟觉得自己不该被碰。
霍承岳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脏什么?”
顾寒舟没说话。
霍承岳抬起手,指向桥上那些尸体。
“这些人拿火箭筒堵我和你爷爷。”
他指向燃烧的车。
“他们想把我们炸死。”
顾寒舟垂着眼。
霍承岳往前一步。
“你杀他们,是为了救人。”
“不是。”
顾寒舟的声音很平。
“我习惯这样。”
“那又怎么样?”
霍承岳盯着他。
顾寒舟抬眼。
霍承岳的声音发颤,却没有退。
“你习惯,是因为没人护过你。”
“你会用刀,是因为他们逼你活下去。”
“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听见有人要杀家里人,你一个人就冲来了。”
顾寒舟的手指微微蜷起。
霍承岳看着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你不是脏。”
顾寒舟没有接话。
桥上的火焰被风吹得斜了一下,雨点落在火里,白烟猛地扬起。
霍砚山推开后座车门。
老人拄着拐杖下车,护卫队长想去扶,被他抬手挡开。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顾寒舟立刻转头。
“爷爷,别下车。”
霍砚山停在两人不远处。
老人看着满桥狼藉,又看向顾寒舟。
“我没老到连路都走不了。”
顾寒舟没再劝。
霍砚山拄着拐杖,站在雨里,声音很沉。
“阿野。”
顾寒舟看向他。
“你救了我和承岳。”
“这是我该做的。”
“谁规定的?”
顾寒舟一顿。
霍砚山的目光落在他那件染血的衬衫上。
“你是霍家的孙子。”
“霍家的人被围住,你回来救人,天经地义。”
老人顿了顿。
“可你救完了,不代表你就该一个人站在血里。”
顾寒舟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想说什么。
霍承岳却没再给他躲开的机会。
顾寒舟刚要后撤,霍承岳猛地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力道很重。
重得近乎不讲道理。
顾寒舟整个人僵住。
他闻到霍承岳身上潮湿的雨气,也闻到一点淡淡的火药味。对方的西装贴上他满是血的衬衫,深色布料很快染开一大片湿痕。
霍承岳没有松手。
他的手死死扣在顾寒舟后背,隔着防弹衣和染血的衬衫,像要把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钉在自己怀里。
顾寒舟的双臂悬在半空。
没有推开。
也没有抱回去。
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着。
从八岁开始,训练营里没有拥抱。
被人从背后碰到,意味着锁喉,束缚,针剂,惩罚,或者下一场生死训练。
后来他带着灰烬活下来,队友之间也只会拍肩,递弹匣,替彼此挡枪。
没人会这样抱住他。
更没人会把脸埋在他满身血污里,告诉他不用怕。
霍承岳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已经哽得不成样子。
“不脏……”
顾寒舟的指尖颤了一下。
“我的阿野,不脏。”
霍承岳抱得更紧。
“是爸爸没护好你。”
“十六年前没护住你妈妈,也没护住你。”
“让你一个人走了那么远。”
顾寒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霍承岳的肩膀在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那双扣在顾寒舟背后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挡。”
“听见没有?”
顾寒舟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霍承岳被自己染脏的西装。
血色一路从对方肩头洇到腰侧。
霍承岳没有嫌弃。
没有害怕。
连躲都没有躲。
顾寒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偏厅里那顿饭。
霍承岳夹着一块糖醋小排,从他的视线死角递过来。他本能挥开了筷子,排骨掉在桌布上,留下一道褐色油痕。
那个人当时只说,是爸爸不好。
后来霍承岳学着离他远一点。
学着夹菜前先问。
学着不站在他背后。
学着把所有想靠近的动作,都拆成他能接受的距离。
可现在,霍承岳没有问。
他只是抱住他。
因为顾寒舟正在往后退。
因为他怕这个儿子又把自己关回那层谁也碰不到的壳里。
顾寒舟的手缓缓落下。
先是垂在身侧。
过了几秒,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抓住霍承岳后背的西装。
没有用力。
只是抓住。
霍承岳感觉到了。
他闭上眼,眼泪终于砸在顾寒舟肩头。
雨还在下。
远处警笛越来越近。
霍砚山站在几步外,握着拐杖,没有上前。他看着那对相拥的父子,眼底沉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一点。
顾寒舟闭上眼。
胸口那团压了十六年的东西,像被这个拥抱硬生生撞开。
不是刀。
不是枪。
也不是任何一次死里逃生。
是有人抱着他,说他不脏。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混着雨水、硝烟和积压多年的冷硬,从胸腔里一点点散出去。
顾寒舟睁开眼。
眼底那层压人的暗色退了。
他松开霍承岳的西装,轻轻拍了拍父亲后背。
“爸。”
霍承岳僵住。
顾寒舟抬头,看向霍砚山。
“爷爷。”
霍砚山握紧拐杖。
“我在。”
顾寒舟的声音恢复了清明。
“我们回老宅。”
霍承岳看着他。
顾寒舟低头看了眼自己满手的血,又抬起头。
“有些账,是时候跟你们交底了。”
警笛声穿透雨幕。
霍承岳抬手,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顾寒舟没有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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