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是羔羊是修罗
天刚亮,霍家老宅的书房已经燃起了檀香。
窗外的松枝压着晨露,风一吹,枝叶擦过窗棂。书桌后方,霍砚山穿着深色中山装,正伏案练字。
宣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守,家。
霍承川站在书桌前,军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脸色一夜未松。
他回来后没有休息。
从军营离开时,林知禾一直守在顾寒舟身边。她没追问那些旧伤的来历,只让他按时换药,又亲手把人送回霍家。
霍承川却一闭眼,就是那片伤疤。
枪伤,刀伤,爆炸留下的灼痕。
一道压一道。
像有人把这孩子的命拆成无数次,再一遍遍扔回火里。
霍砚山的笔锋停在守字最后一横。
“说完了?”
“还没有。”
霍承川站得很直。
“昨晚在营地,凌霄拿枪试他。百米夜间移动飞靶,风速不稳,五发,全中靶心。”
霍砚山没抬头。
“枪法好,不算什么。”
“不是全中。”
霍承川喉结动了一下。
“五张靶纸,弹孔偏差不到零点一毫米。”
书房里只剩檀香燃烧的细响。
霍砚山手里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墨汁沿笔尖坠下,在宣纸上洇出一团浓黑。
霍承川继续道。
“他拿到枪,先说准星偏左,复进簧发涩。凌霄下午刚维护过那支枪,自己都没看出问题。”
“他没有贴瞄具。”
“他开枪时,我看着他的站姿。重心压得很低,肩膀和腰背没有多余动作。那不是比赛练出来的习惯。”
霍砚山终于抬起眼。
老人的目光很沉。
“你想说什么。”
霍承川握紧了军装外套。
“爸,他绝对受过最残酷的军事化杀戮训练。”
“那种肌肉记忆,对风向、距离和武器状态的判断,还有他对痛觉的忍受力,绝不是什么华尔街投资人能有的。”
霍承川顿了顿。
“他是个极度危险的杀器。”
最后两个字落下,窗外的风也停了。
霍砚山垂眼看着纸上的守家二字。
墨色浓重,笔意本该稳,却因刚才那一滴墨毁了整张纸。
霍承川的声音压低。
“知禾给他缝伤口时,他全程没动。不是不疼,是习惯了忍。”
“他身上那道靠近心口的枪伤,离要害只差一点。还有贯穿伤、刀伤、爆炸伤。知禾说,有几道伤根本不是正常医疗条件下处理的。”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身体。”
霍砚山没有说话。
霍承川往前半步。
“我带兵几十年,见过很多从战场上下来的年轻人。寒舟身上那股劲,不是杀过几个人就能有。”
“他靠近人时会先看出口,坐下时背后不能留空,听见金属声就会下意识判断方位。昨天在靶场,枪响那一刻,他像是回到了另一个地方。”
“爸,他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孩子。”
霍砚山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们以为他是什么孩子?”
霍承川一滞。
“失而复得的孩子。”
“所以呢?”
霍砚山声音不高。
“因为他会打枪,会杀人,会在外面活下来,你就觉得他不该被当成孩子了?”
霍承川沉默下来。
霍砚山看着他。
“承川,阿野四岁离开霍家。”
“四岁。”
老人重复了一遍。
“他走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他会追着你三弟要糖,会骑在你背上喊大伯。他怕打雷,云舒给他讲故事,他才能睡着。”
书房里的檀香越烧越短。
霍砚山将毛笔搁在砚台边。
“十六年后,他回来,身上多了枪伤,刀伤,满手都是茧。你告诉我,他很危险。”
老人看向窗外。
“他为什么危险?”
霍承川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答案。
“因为有人把他扔进了危险里。”
霍砚山的声音一点点压实。
“因为他没有人护。”
“他只能自己拿刀,自己挡枪,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要是他不够危险,他早就死在外面了。”
霍承川垂下头。
这番话不重。
落在耳中,比军营里的训斥更让人难受。
昨晚他站在诊疗室里,看见顾寒舟背上的伤,只觉得这孩子像一把沾过血的刀。
现在才想明白。
刀不是生来就要伤人。
是有人把他逼到只能变成刀。
霍砚山重新提起笔。
他蘸满墨,落笔写下一个野字。
笔锋刚起,老人眼前便闪过一张沉静的脸。
那孩子说自己没事。
说那些枪伤是车祸。
连谎话都说得很笨。
他不愿让家里人知道,不是因为不信。
是因为他早已习惯,受伤只能自己扛。
霍砚山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咔嚓。
狼毫笔从中断开。
笔杆裂成两截,断掉的笔锋滚过宣纸,拖出一道凌乱墨痕。
霍承川猛地抬头。
霍砚山手里还攥着半截笔杆。
老人眼眶泛红,脸上却没有半分软弱。
“那也是我霍家的血脉!”
他的声音震得书房里的空气发紧。
“他越危险,说明这孩子在外面吃的苦越多!”
“他不欠任何人的,是这个家欠他!”
霍承川站直身体。
“是。”
霍砚山看着那张被毁掉的字。
“我当年以为,把裴肃处理掉,就能还云舒一个公道,能让承岳一家安稳下来。”
“结果呢?”
“云舒没了。阿野也没回来。我们守着一座宅子,守了十六年,还让他一个人吃尽苦头。”
老人抬起手,掌心压在书桌上。
“你说他是杀器。”
“那就让所有人记住,这把刀背后站着霍家。”
霍承川目光发沉。
“我会让战区的人暗中跟着他。”
“不用。”
霍砚山摆手。
“他若发现有人盯着,只会更防备。”
“那裴鸢那边……”
“该查继续查,该抓继续抓。”
霍砚山抬眼。
“但别把阿野当成需要看管的危险分子。”
“他不是敌人。”
“他是霍家找回来的孩子。”
霍承川点头。
“明白。”
霍砚山缓缓靠回椅背,视线落在书桌角落那张旧照片上。
照片里,四岁的霍昭野坐在霍承岳肩头,手里举着一架木头小飞机,笑得连眼睛都找不见。
十六年过去。
那个会笑的孩子,变成了顾寒舟。
他回来时,穿着一身冷硬的西装,像从风雪里走进门。
霍砚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定下来。
“他不需要我们去保护。”
霍承川神情一肃。
霍砚山将断笔重重扔进废纸篓。
“他需要的是一根能拴住他、让他不用再拼命的绳子。”
“不是锁住他。”
“是让他知道,身后有人,前面也有家。”
霍承川沉默几秒,低声开口。
“爸,您想怎么做?”
霍砚山拿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
“通知明姝。”
他按下按键,声音威严得不容置疑。
“今天下午,让她带阿野去商务峰会。”
霍承川看着父亲。
“您要给他铺商圈的路?”
“铺路不够。”
霍砚山握着话筒,目光越过书房紧闭的门。
“我要让全燕京都看见他。”
“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听清楚。”
“顾寒舟是霍家的孙子,霍昭野是霍家的麒麟子。”
老人一字一句地开口。
“动他。”
“就是动霍家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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