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根一百
大牛劈了半捆柴，把斧头往树墩上一插，蹲在门槛上啃红薯。
院门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石桥村的路窄，平时走的都是三轮车和拖拉机。
这个发动机声不一样，低沉平稳，排量不小。
大黄从树底下弹起来，冲着院门叫了两声。
门外车停了。
院门被推开。
刘大海站在门口。
今天的镇长跟前天判若两人。
折扇没拿，领口松着，脚上愣是蹬了一双布鞋。
两只眼睛亮得发贼光。
前天在田埂上的那种黄里透紫全消了，皮肤泛着一层浅浅的红，连下巴上那两坨松垮的肉看着都紧了些。
最明显的是肚子。
前天跟揣了个大南瓜似的，今天至少缩进去了一圈。
“大牛！”
刘大海大步流星走进院子，两只手往前伸着，一把攥住了大牛拿红薯的那只手。
红薯差点被捏碎了。
“好小子！好黄瓜！”
大牛歪着脑袋，嘴角挂着红薯渣子。
“你……你谁啊？”
刘大海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刘镇长！前天来你们村看黄瓜田的！”
“哦！”大牛的眼睛亮了，“胖镇长！”
刘大海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的黄瓜好啊！”他攥着大牛的手使劲儿摇，“昨晚上吃了两根，今天早上一量，血压一百二十五！比吃了三年的降压药还管用！”
大牛把红薯往嘴里塞了一口。
“啥是血压？”
刘大海没在意这话，拉着大牛往院子里走。
“你坐你坐，别起来。”
大牛本来就蹲着，被他一拉差点趴地上。
“你那个黄瓜，以后每个礼拜给我送十根。”
“十根？”
“十根。固定送。”刘大海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你看，就昨晚上吃了两根，今天腰带都能往里扣一格了。这东西比城里那些保健品强一百倍！”
大牛慢悠悠啃着红薯，口水和红薯渣子一起往下巴上淌。
“为啥要每个礼拜送？”
“当然是继续排毒！我那个肚子里头，估计还有不少存货没排干净呢。”
“那你昨晚排了多久？”
刘大海的脸色微微一变。
“呃……时间不长。”
大牛眨了眨眼，掰着手指头。
“王嫂子跟俺说，你蹲了三个小时。”
这话往外一甩，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刘大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太阳穴上的筋蹦出来老长。
他扭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王秀珍站在院门外面的柳树底下。
听到大牛这句话，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文件夹往脸前面挡了挡。
“大牛。”刘大海声音压低，“这个事，你不要跟别人提。”
“啥事？”
“蹲厕所的事！”
“哦，你说你蹲了三个钟头那个事！”
大牛的嗓门跟叫卖黄瓜时一样大。
刘大海的手抓着大牛的胳膊，十根手指头都掐进肉里了。
“你小声点！”
“好嘞！”大牛压了压嗓子，声音还是跟大喇叭似的，“蹲了三个钟头，了不起啊！俺最多蹲半个钟头腿就麻了！”
刘大海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话题翻了过去。
“黄瓜的事，你说个价。”
大牛的红薯啃完了。
“一根一百。”
“多少？”
“一百。”
“你上回卖给别人不是50一根吗？”
“那是50的。”大牛歪着脑袋看他，“50的是普通黄瓜，俺随便从地里摘的。吃了清热解渴，跟喝杯凉白开差不多。”
“那一百的呢？”
“一百的是俺专门挑的种！”
“用的是俺自个儿配的肥，浇的是俺自个儿挑的水，长出来的瓜跟外头的不是一个东西。你吃50的，蹲不了三个钟头。”
这话一出来，院门口的柳树底下的王秀珍差点破了功。
刘大海的脸紫了。
王秀珍已经把文件夹举到了鼻子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弯着。
“你那个黄瓜。”刘大海回过头来，“十根，一千块？”
“嗯。”
“一个礼拜一千块，一个月四千。一年四万八。就吃个黄瓜？”
“俺又没逼你买。”
大牛蹲回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脸无辜。
“你不吃也行，你那个三高慢慢养呗。吃三年的药，每年药费也得一万多。还伤肝。”
刘大海的手攥着裤缝。
“……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
堂堂石桥镇一把手，在一个傻子面前砍价。
“你要是嫌贵，俺可以给你便宜的。50块一根的那种，随便吃。就是没啥用。”
“没用的我买它干啥！”
“那就一百。”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大黄趴在槐树底下，两只前爪搭着，眼珠子在刘大海和大牛之间转来转去。
刘大海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十张红票子，一下子拍在大牛面前的石台上。
“十根。先给我十根。”
“今天只有五根。”
“五根也行！先给我五根！”
大牛起身进了堂屋，把炕角那个蛇皮袋拎出来。
五根翠绿的黄瓜整整齐齐码着，清甜味儿飘了出来。
刘大海接过袋子，凑近闻了闻，脸上的肉都舒展开了。
“剩下五根呢？”
“得等两天。”大牛伸出两根手指头，“俺得挑，不是啥瓜都能当一百块的。”
“行。两天后我让小王来拿。”
他说着看了一眼院门方向。
“小王！”
王秀珍从柳树后面走出来，文件夹夹在腋下，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了。
“记一下。每周十根，一根一百。回头从我的……从我个人账户出。”
“好的，刘镇长。”
王秀珍低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
“还有。”
刘大海扭过头来看着大牛，压着嗓子。
“昨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跟别人提。”
“啥事？”
“蹲……”刘大海的声音卡住，“厕所的事。”
“哦！”大牛重重点头，“放心！俺嘴严得很！俺连大黄偷吃隔壁张婶家鸡蛋的事都没说过！”
大黄从树底下抬起头。
“汪。”
刘大海攥着蛇皮袋，大步流星往院门外走。
车发动了。
别克车掉了个头，顺着土路开远了，扬起来一溜黄灰。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大牛蹲在门槛上，把那一千块钱理了理，往裤兜里一揣。
王秀珍站在院门口，收了文件夹，看着别克车消失的方向，肩膀终于放开了。
笑得弯了腰。
笑完了，她直起身子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站到大牛面前。
“前天他在田埂上嫌你傻，今天自己开车来买你的黄瓜。”
“嗯。”
“一根一百，他连还价都没还动。”
“50的不管用嘛。”大牛理所当然地说。
王秀珍盯着他的脸。
“大牛，你……你是不是没那么傻？”
大牛的口水啪嗒一声掉在门槛上。
“啊？”
王秀珍看着那滴口水，看了好几秒。
“算了。傻不傻的，你对我挺好的。”
她转过身，往院门外走。
“王嫂子。”
王秀珍的脚步停了，回过头。
大牛蹲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你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就跟俺说。”
院子里的风停了。
王秀珍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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