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十年前的病历有问题
早上八点,程昱音带着乔春泽近半年的信息记录回到市局。
助眠药的残余作用还没有完全消退,她先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随后在茶水间冲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
昨夜的警情已经同步进内部系统。
辖区派出所上传了现场照片和执法记录。画面里,乔春泽穿着睡衣坐在卧室沙发上,手腕完好,旁边的红色记号笔被装进透明物证袋。
他面对民警时神色正常,与发给她的语音判若两人。
程昱音把记录打印出来,连同手机里的其他图片放到一起。
三亚旅行那次,乔春泽发来药瓶照片,声称服用了大量镇静药。她提前结束行程赶回云城,事后却没有看到洗胃记录。
结婚纪念日那晚,他说自己在浴室摔倒,发送的照片里有明显血迹。可医院检查结果只有轻微软组织挫伤。
云湾酒店谈判当天,他声称出现严重惊恐发作,拒绝医护人员接触,却能准确要求程昱音留在套房。
时间太准了。
每一次都发生在她与姜辞独处、出行或者处理离婚问题的时候。
程昱音打开抽屉,取出一只旧文件夹。
里面保存着乔春泽十年前发生车祸后的资料复印件。温蓉当年反复提醒她,是因为乔春泽等她回家,才会独自跑到路口发生事故。
她因此承担了十年的愧疚。
最初是陪同复诊,后来是随叫随到。等她与姜辞结婚,这份照顾又变成他们婚姻里不能拒绝的固定安排。
文件夹中的诊断书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落款是云城康宁医院精神科。
那家医院七年前已经完成并购,原有科室和医生全部调整。程昱音此前从未核验过诊断来源,因为温蓉和乔景辉都能证明乔春泽长期受到心理问题困扰。
如今再看,诊断书存在太多缺失。
没有量表评分,没有阶段性治疗计划,也没有规律用药记录。所谓重度创伤,只依靠一张盖章的纸延续了十年。
程昱音拿着文件去了档案管理部门。
值班负责人看过申请内容,没有立即调档。
“程队,这起事故发生在十年前,属于已经结案的普通交通事故。您不是经办人,也不是案件当事人,为什么突然申请调阅?”
“近期出现多次疑似虚构自伤和病情的信息。对方长期以这场事故造成的精神障碍为由,要求特定人员承担陪护责任。我需要核实原始伤情是否与其陈述一致。”
负责人看着她。
“特定人员是您?”
“是。”
“那您需要做利害关系说明。私下调取不合适,最好由督察或者其他办案人员参与。”
程昱音没有回避。
“我提交书面说明,不单独接触原始档案。调阅过程全程登记。”
负责人这才接过申请。
“我先向分管领导汇报。纸质卷宗已经转入旧档库,最快也要下午才能送来。”
“麻烦了。”
程昱音回到办公室,将事情报给陈局。
陈局听完,没有马上批准进一步调查,只让她坐下。
“昱音,先说清楚,你查这些是为了姜辞,还是因为真发现了违法线索?”
“都有。”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理由!”
陈局把申请材料放在桌上,语气严肃。
“个人感情不能使用警务资源。就算乔春泽骗过你,也未必达到刑事案件标准。你现在精神状态不好,我不会允许你越过程序!”
“我明白。”
“你明白还把自己写进利害关系说明?”
“正因为存在私人关系,才需要主动回避。”程昱音没有争辩,“我只申请核验客观材料,不参与后续询问。如果没有问题,到此为止。如果存在伪造医疗文书或者其他违法行为,交给有管辖权的部门处理。”
陈局看了她很久。
过去程昱音处理乔家的事情,总会先维护家人。如今她主动要求留痕和回避,至少说明她没有准备私下报复。
“档案可以核验。”陈局最终在申请上签字,“但你只能查看经过批准的部分,不能接触无关人员信息。发现疑点先写报告,不准直接去找乔家对质!”
“好。”
下午三点,十年前的交通事故卷宗送到阅档室。
监督人员坐在旁边,摄像设备全程开启。程昱音戴上一次性手套,从第一页开始查看。
事故发生在晚上九点二十二分。
地点是乔家旧宅附近的辅路交叉口,乔春泽骑自行车闯入机动车道,与一辆低速行驶的轿车发生碰撞。驾驶员没有逃逸,第一时间报警并拨打急救电话。
现场照片保存得很完整。
自行车前轮轻度变形,轿车右侧后视镜受损。地面没有长距离刹车痕,也没有大面积血迹。
交警出具的责任认定显示,乔春泽违反非机动车通行规定,承担事故主要责任。轿车行驶速度只有二十七公里,驾驶员承担观察不足的次要责任。
程昱音翻到伤情记录。
额头擦伤,左膝挫伤,右手掌轻微破皮。头颅和胸腹部检查未见异常,留院观察一晚后便离开。
这与温蓉口中的重伤抢救完全不同。
她继续向后翻,在一份询问笔录里看到当年司机的陈述。
“孩子从便利店方向突然骑出来,后座绑着一个游戏机纸盒。他没有在路边等人,也没有朝乔家住宅方向走。”
不是等她。
事故发生时,乔春泽正带着新买的游戏机返回同学家。卷宗附件里还有便利店监控截图,时间清晰,同行的两名未成年人也接受过询问。
温蓉为什么说他是为了等她才出的车祸?
监督人员注意到她停留太久,出声提醒。
“程队,需要复制这一页吗?”
“需要,连同现场勘查报告一起。”
复印件由对方操作,程昱音继续检查医疗材料。
事故医院的急诊病历只有两页,没有精神科会诊记录。所谓创伤后应激障碍诊断出现在事故发生四个月后,开具单位不是最初接诊医院,而是康宁医院。
诊断医生名叫蒋文彬。
程昱音在系统公开信息中搜索,发现蒋文彬当年并非精神科执业医师,注册专业是普通内科。他转入精神卫生领域,是事故发生两年后的事情。
日期对不上。
权限也对不上。
更异常的是,诊断书上的医院印章使用了并购前第二版公章,而康宁医院档案显示,那枚公章在诊断日期前三个月已经停用。
阅档室的空调温度很低。
程昱音盯着印章编号,呼吸逐渐变慢。她没有立即作出结论,而是把每一处疑点按顺序记在纸上。
伤情过轻。
事故经过与家属陈述不符。
诊断医生当时不具备对应专业资质。
公章存在停用时间冲突。
四个问题单独出现,或许可以解释。集中在同一份关键诊断中,便不能再用疏漏带过。
她翻到卷宗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份康宁医院的缴费凭证。付款人不是乔景辉,也不是温蓉,而是乔氏集团当年的行政主管。
费用项目写着健康咨询和档案管理。
事故处理与企业行政没有任何关系。
程昱音将凭证编号记录下来,按照要求合上卷宗。
监督人员检查页数,确认材料完整,随后在调阅表上签字。
“还需要申请其他档案吗?”
“先不用。”
她拿起获准复制的材料,回到办公室写初步核验报告。所有内容只陈述客观冲突,没有加入任何关于姜辞和婚姻的判断。
报告完成时,天已经黑了。
程昱音把十年前的诊断书与昨夜的现场记录并排放在桌上。一个靠红色记号笔制造伤口,一个靠存在问题的病历维持重度创伤。
手段不同,目的却始终一致。
乔春泽需要她相信。
更需要她愧疚。
这份愧疚持续十年,最终毁掉了她的婚姻。
程昱音关闭电脑,将材料锁进证据柜。没有正式调查结论以前,她不会打草惊蛇,也不会再向温蓉透露任何进展。
过去,她用姐姐的身份看乔春泽,所以处处替他寻找理由。
现在,她终于恢复了刑警应有的判断。
那张隐藏多年的网已经露出第一个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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