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清江苑只剩一面白墙
下午四点,程昱音回到清江苑。
她没有让司机送,也没有通知任何人陪同。车停进车库后,她坐在驾驶位上迟迟没有下车,手里的离婚证已经被她反复翻看了许多次,封面边角留下了明显的弯折。
最后,她还是拿起钥匙,走进电梯。
电梯门打开时,玄关感应灯没有亮。
程昱音站在门口,摸索着打开总电源。灯光延迟了两秒才亮起来,客厅里空旷得让她不适应。
沙发不见了。
餐桌不见了。
墙边那排姜辞用来放书的木柜也不见了。
地面铺着一层细薄的保护膜,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搬运清洁设备。房屋中介和物业负责人站在客厅中央,看见她进来,立刻迎上前。
“程女士,您回来了。姜先生委托我们完成最后的物品清理,今天下午会全部结束。”
“他什么时候让你们来的?”
“上午登记完成以后,秦律师就通知了我们。”
程昱音看向客厅。
“这里的东西呢?”
“属于姜先生的个人物品已经全部运走。共同物品按照协议分配,剩下的也做了登记。”
她没有听完,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比客厅更加干净。灶台、抽油烟机和橱柜被擦得没有一点油渍,原本挂在墙上的锅具全部消失,只留下几个浅色的固定痕迹。
她打开冰箱。
里面只剩下两瓶矿泉水和几盒没有拆封的速食。姜辞曾经贴在冰箱门上的便签已经被清理干净,连一块磁铁都没有留下。
“红豆酥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
物业负责人愣了一下:“什么?”
“冰箱里原来的东西,红豆酥。”
“已经过期了,按照清洁标准处理掉了。”
程昱音站在那里,没有继续说话。
那袋发霉的点心,是这栋房子里最后一点属于姜辞的生活气息。她原本以为自己总能找到,哪怕只是看一眼,也能证明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现在连那一点东西都没有了。
工作人员从厨房退出去,给她留出空间。程昱音沿着走廊往前走,先推开书房的门。
门内只剩一张空桌。
姜辞原来的电脑、书稿、打印机和书架全都搬走了。墙面被重新刷过,之前留下的钉孔被填平,乳白色的漆面没有任何痕迹。
她站在门边,视线落到窗台上。
过去那里摆着一盆薄荷,是姜辞从花市带回来的。他说薄荷好养,就算她总是忘记浇水,也能撑很久。后来那盆植物被她养得只剩几片黄叶,姜辞没有责怪她,只是默默换了新的土。
现在,窗台连花盆都没有。
程昱音走到主卧。
床已经换过,柜子也换过,墙面上原本挂着的结婚照被取下,只留下两个颜色更浅的方形印记。她伸手抚过墙面,手掌碰到一块微微凸起的位置。
那里原来粘着一个木质防撞垫。
五年前搬家时,床头柜的边角总会撞到她。姜辞花了半天时间打磨木块,贴在最容易磕碰的位置,还特意用和家具相近的颜色做了处理。
她从来没问过那东西是谁装的。
甚至有一次整理房间,她嫌它难看,随口说过可以拆掉。
姜辞当时只说:“先留着吧,免得你晚上起身撞到。”
现在,那块垫子已经被铲走,连留下的胶痕也被清理干净。
程昱音的手停在墙角。
工作人员在外面说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具体内容听不清。她仍然保持着抬手的姿势,过了很久才慢慢放下。
“程女士,卧室的东西也清点完了。”
有人站在门口提醒。
“姜先生的衣物全部带走了吗?”
“是的。除了协议里归您的物品,其他都已经移交。”
“他的书呢?”
“也带走了。”
“手稿?”
“全部带走。”
她又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工作人员摇头。
“没有。姜先生只要求我们确认物品清单,不需要给您留口信。”
程昱音听完,转过身,看着空掉的房间。
他没有留下口信。
没有解释,没有责骂,没有一句让她后悔的话。
连最后的离开都处理得很干净。
她以为姜辞会在某个抽屉里留下东西,或者在书房的电脑中留下一份没有发出去的信。她甚至准备好了接受他的痛苦,准备好了看见他曾经对她有多失望。
可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把能带走的都带走,把不能带走的也全部清理掉,像是在告诉她,过去并不是一间可以随时回去翻找的屋子。
程昱音走到衣帽间。
衣柜门敞开着,里面只剩下她的制服、便服和几件很少穿的礼服。左侧原本属于姜辞的位置空空荡荡,衣架被全部取走,连衣柜底部的防尘袋也消失了。
她突然想起姜辞以前总把衣服按颜色排列。
黑色在左边,浅色在右边,外套单独放在靠门的位置。她有时赶着出门,把衣服随手扔在床上,他从来不说什么,只在晚上默默整理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从没觉得那是付出。
因为每天都有。
每天都有,所以不值得被记住。
程昱音走回客厅,看到茶几旁放着一份物业交接单。纸张最下方是姜辞的签名,笔迹清晰,落款时间为今天上午九点十六分。
他领完离婚证以后,甚至没有回过这里。
手续结束,直接去了机场。
她抬手拿起那张交接单,目光停在最后一行:房屋内个人物品已清空,双方无异议。
双方无异议。
可她明明有那么多话没有说。
她想告诉姜辞,自己已经知道错了,想告诉他乔春泽不再是她必须优先照顾的人,想告诉他昨晚在聚会上,她第一次真正站在了他那边。
这些话没有被听见,也没有机会再被听见。
程昱音在沙发原来的位置坐下。
那里现在只剩一张临时折叠椅,椅面很硬。她坐了一会儿,身体逐渐向前倾,手肘撑住膝盖,离婚证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
红色封面朝上。
她低头看着它,竟然没有马上捡起。
过去五年,她每次回家都会在玄关叫姜辞的名字。无论他在厨房、书房还是阳台,总会回应她。哪怕只是“回来了”,两个字也从来没有缺席。
今天她站在同一间屋子里,喊了一声。
“姜辞。”
没有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遍,声音变得很轻。
“姜辞,你在吗?”
空房间把这句话送回她耳边。
程昱音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抬手擦了一下,却没有擦干净。她从地上捡起离婚证,手指捏着封面,迟迟无法翻开。
“你怎么能一句话都不留……”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停住了。
姜辞不是没有说过。
他说过很多次。
他说过自己累了,说过不想参加那些家宴,说过不愿意再接受乔春泽的临时召唤,也问过她什么时候才能把他放在家人之前。
是她没有听。
是她听见了,却把每一句都当成了争吵。
程昱音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墙边。那面墙已经被重新刷过,干净、平整,没有任何照片,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姜辞曾经留下的字迹。
她背靠着墙缓缓坐下,膝盖抵住胸口,呼吸变得断续。
外面的工作人员还在收拾,设备轮子从地面划过,发出短促的声响。没人知道她坐在这里,也没人会主动靠近。
她终于明白,姜辞不是在赌气搬出去。
他是在结束这段生活。
结束得彻底,结束得安静,连她最后想要抓住的证据都没有留下。
程昱音低头看着离婚证,眼泪一滴滴落在封面上。她伸手去擦,越擦越乱,最后只能把证件抱在怀里,肩膀开始发抖。
“对不起……”
她说得很轻。
“姜辞,对不起……”
没有人回应。
她的声音逐渐失控,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最后一层克制。她抬手捂住嘴,却仍然无法遮住从喉咙里泄出的哭声。
五年来,她从未在姜辞面前哭过。
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她确信姜辞会一直包容她,根本不需要她害怕失去。
现在,他真的走了。
她没有可以追上的车,没有可以拨通的电话,也没有能够凭借身份打开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张重新粉刷过的白墙立在她面前,平静地隔开了过去和现在。她伸手摸向墙角,指腹擦过干燥的漆面,什么也没有摸到。
没有木垫,没有相框,没有姜辞留下的温度。
程昱音的身体沿着墙面一点点滑下去,最后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离婚证被她压在胸前,呼吸被哭声切得支离破碎。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离开以后,房子可以变得这么大。
也可以这么安静。
她把额头抵在墙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而姜辞乘坐的航班,已经离开云城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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