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东三号中转站

引擎的轰鸣声在深夜的荒原上被风沙撕得粉碎。
根据那辆被截获的转运车的车载导航记录，以及仅存的那名活口在极致恐惧下吐露出的坐标，秦枭亲自驾驶着一辆全地形装甲车，像一头沉默的黑豹般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结成了冰块。
黎初坐在后排，身上裹着一件闻烬宽大的黑色外套。她低垂着眼眸，指尖还有些微微发白。就在半个小时前，她刚把转运车上救下来的几个惨遭“部分剥除”的畸形幼崽交给了崔九和医疗组，安排他们秘密返回安全屋。
那些孩子微弱的哀鸣声，就像是针一样扎在她的脑海里。那些原本象征着精神力天赋的兽化特征，被粗暴地用药剂和物理手段切除了一半，留下的只有扭曲的伤疤和濒临崩溃的精神核。
“还有半小时车程。”秦枭看了一眼车载雷达，冷硬的下颌线在幽蓝色的仪表盘光芒下绷得很紧，“坐标显示，那个所谓的‘东三号中转站’，在主城以北六百公里的黑岩废弃矿区。”
“矿区？”陆沉舟坐在副驾驶上，修长的手指正在组装一把结构复杂的高斯狙击枪，咔哒一声，弹匣推入，“那地方十几年前就因为晶脉枯竭被军方封禁了。地下矿坑错综复杂，最深能达到地下三千米。”
“不仅如此。”容妄靠在黎初对面的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狐狸眼微微眯起，“如果是借用废弃矿坑做掩护，说明他们需要极大的地下空间，以及——不引人注目的能源消耗网络。普通的地表建筑，根本藏不住大规模的生命维持系统。”
黎初抬起头，看向车窗外浓墨般的夜色。
“崇明在听证会上向我摊牌，紧接着十七个接收点连夜清空，他们是故意把动静闹得这么大，为了掩护真正的转移路线。”黎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冷意，“这个东三号中转站，就是那条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他们把那些被判定为‘异常’的、有危险的幼崽留在接收点或者直接就地销毁，而那些通过了所谓声音阈值测试的、或者拥有特殊双色血脉的孩子，则会被集中送到这个中转站。”
闻烬一直安静地坐在黎初身侧，他的手虚虚地护在她的腰间。听到这里，虫族冷酷的复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红芒：“不用分析。进去，杀光，把幼崽带出来。”
半小时后，装甲车在距离黑岩矿区还有两公里的沙丘后熄火停下。
前方的矿区在夜色下就像是一头趴伏在地上的巨大骸骨，只有几座锈迹斑斑的井架突兀地指向上空。表面上看，这里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连最基础的安保探照灯都没有。
但当陆沉舟戴上战术目镜后，他的动作瞬间停顿了一下。
“怎么？”秦枭问。
“地表下十二米，有高强度的能量网。”陆沉舟沉下脸，语气变得极其森寒，“是军方三年前淘汰下来的‘阿尔法-7型’重力感应屏障。他们不仅弄到了这种级别的军用防御系统，而且还对其进行了反侦察改装。”
容妄冷笑了一声：“看来，我们那位内务府的代理总管，或者基因议会的高层，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啊。”
“能破开吗？”黎初问。
“强行破拆会触发全区警报。”陆沉舟修长的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敲击，测算着频率，“给我十分钟，我可以切入它的底层代码……”
“太慢了。”容妄打断了他。九尾狐兽皇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谲的笑意，他向前走了一步，身后的空气突然像是被高温炙烤般扭曲起来。九条巨大的狐尾幻影在夜色中如孔雀开屏般舒展而开，幽紫色的精神力如同水波一样，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前方的雷达感应区。
“障眼法而已，骗过几台机器能费多大功夫？”容妄转过头，看向黎初，眼角挑起一抹邀功般的弧度，“现在，在它们的系统里，我们只是一阵风沙。黎初，走吧。”
五人小队如同幽灵般迅速逼近了矿区最大的三号井口。
那是通往地下的升降梯通道。厚重的合金闸门紧紧闭合，门缝处甚至做了气密性处理。
这一次，轮到闻烬出手了。
他连武器都没有拔，只是一只手的手臂瞬间虫化，锋利无匹的螳螂刃无声无息地切入合金门的缝隙中。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被他刻意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厚达半米的合金防爆门，就像是一块豆腐一样，被他生生切开了一个平滑的入口。
浓郁的、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高浓度抑制剂的气味，瞬间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黎初皱起眉头。这种味道，和她在废墟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沿着螺旋阶梯向下潜入了一百米左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早就被掏空并重新加固，入眼是一条长长的、纯白色的金属甬道。但容妄的幻境只能屏蔽外围的死板雷达，当他们真正踏入核心区域的红外活体检测线时，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在整个地下空间疯狂回荡。
“敌袭——！C区通道有入侵者！”
伴随着机械的女声警报，通道尽头的气闸门轰然打开，两队全副武装、穿着厚重外骨骼装甲的守卫端着重型脉冲枪冲了出来。
黎初看清了他们头盔上的标志——不是基因议会，也不是皇室护卫队，而是一个用红漆喷涂的“圆环+竖线”。
那个在死去的顾廉通讯器里，以及转运车记录仪里出现过的标志。
“核验组的直属私军。”陆沉舟冷哼一声，连狙击枪都没用，直接拔出腰间的两把战术手枪。
根本不需要黎初动手，甚至不需要她释放精神力安抚。
秦枭在一瞬间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黑豹的恐怖爆发力让他在狭窄的通道内快得只剩下残影。最前面的两名守卫连枪都没来得及抬起，就被秦枭徒手捏碎了外骨骼头盔，连同颈骨一起折断。
陆沉舟的枪法精准得如同机器，每一发子弹都顺着外骨骼装甲的接缝处射入，直接切断对手的神经中枢，不给对方任何反击或者按下自爆按钮的机会。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式屠杀。
当黎初踩着满地的狼藉，在闻烬的护卫下穿过甬道，推开那扇通往中转站中枢的厚重玻璃门时，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就连一向见惯了生死的几位兽皇，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门后，是一个巨大得如同室内体育馆般的环形大厅。
这里没有任何病床，也没有任何保育设施。
大厅的中央，是四条呈放射状排列的全自动传送履带。履带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一个个透明的、仅能容纳一名幼崽蜷缩在内的玻璃方格。
成百上千的幼崽，像是一个个被打包好的快递包裹，处于重度昏迷状态，随着履带缓慢向前移动。
履带的两侧，是无数冰冷的机械臂。当一个玻璃格经过时，机械臂会迅速刺破幼崽的皮肤抽取血液，另一端的探头则会对幼崽的头部释放出强烈的刺激性精神力波段。
在经历这短暂而痛苦的扫描后，玻璃格上方的灯会亮起不同的颜色。
绿灯，履带会把幼崽送向左侧的“装箱区”。
黄灯，履带会把幼崽送向右侧的“待定区”。
红灯，履带则会直接裂开一条缝隙，将连带着幼崽的玻璃格，直接倾倒进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管道里。而在管道的深处，隐约能听见焚化炉运转的轰鸣声。
这根本不是中转站。
这是一个冰冷、高效、没有丝毫人性的活体分拣流水线。
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黎初的“共感序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炸开了。
几十个、上百个幼崽在昏迷中遭受强行扫描和抽血时，所产生的那种绝望、恐惧、撕裂般的疼痛，像海啸一样倒灌进黎初的大脑。
“唔——！”黎初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身体猛地向前栽倒。
“黎初！”闻烬一把将她紧紧捞入怀里，虫族的精神力毫不犹豫地切入，强行在她的意识外围筑起了一道屏障，替她挡住了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绝望情绪。
秦枭和容妄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这群该死的畜生。”秦枭咬着牙，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咔咔作响。
“滴——”
就在这时，大厅正上方的高架控制台上，扩音器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刺耳的电流声。
一个穿着纯白无菌服、戴着厚厚口罩的男人，正站在控制台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闯入的黎初等人。
周围的守卫已经被秦枭和陆沉舟清理得差不多了，但这个男人不仅没有丝毫的恐慌，他的眼睛里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病态的狂热。
“居然真的找来了……这么快，这么精准。”男人隔着防弹玻璃看着下方的黎初，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大厅里回荡，“崇明大人说得一点都没错，‘共感序列’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只要还有一只残次品在惨叫，你就会不顾一切地咬钩。”
黎初强忍着大脑里残留的钝痛，抬起头冷冷地盯着他：“你就是东三号的负责人？”
“我只是一个卑微的筛选者。替真正的‘未来’，剔除掉这些没用的残渣。”男人的眼神在黎初和她身边的四位兽皇身上转了一圈，突然怪笑起来，“能让四位大人物亲自护驾，黎初阁下，您的这具身体，简直是完美的母体标本。可惜啊……你们来晚了。”
男人的手，毫不犹豫地拍在了控制台最中央的一个红色按钮上。
“启动污染品清理程序！”男人嘶吼道。
警报声骤然变调为刺耳的尖啸。
大厅中央的四条传送履带突然加速运转，下方那漆黑的焚化炉管道发出了巨大的吸力轰鸣。不仅是亮红灯的幼崽，就连那些亮黄灯的格子，也开始随着履带的倾斜，向着那死亡深渊滑落。
“拦住那些格子！”黎初目眦欲裂地厉喝出声。
话音未落，陆沉舟已经单膝跪地，双手猛地按在地面上。磅礴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实质巨手，硬生生地托住了半空中正在倾斜的四条履带，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几十个即将掉落的玻璃格被强行定格在了半空。
而闻烬，则在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所有人只看到一道快得无法捕捉的黑线，自下而上斜切过了高达十米的防弹玻璃台。
“咔嚓——！”
令人窒息的碎裂声响起。
那面号称连穿甲弹都打不透的特种玻璃，被闻烬的双刃切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屑。
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闻烬的脚已经重重地踏在了控制台上。虫族的复眼冷酷无情地倒映出男人惊恐放大的瞳孔，螳螂刃如同切开黄油一般，直接将男人伸在控制台上的整条右臂，连同下方的半个主控面板，齐根削断！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大厅。控制台瞬间爆出一大团电火花，履带的备用倾倒程序被彻底物理切断。
闻烬一把掐住男人的脖子，将他像拎一只破布口袋一样提了起来，从十米高的高台上直接跃下，重重地砸在黎初面前的地板上。
男人的断臂处涌出大量的鲜血，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但在看清黎初的脸时，却依然裂开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惨笑。
“没用的……黎初……你救不了真正的核心……”男人一边吐血，一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这里只是东三号中转站……我们只是负责处理垃圾的……那些真正‘纯净’的、特殊的幼崽……早就已经被送进……送进零号观察所了……”
黎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零号观察所在哪里？”她一字一句地问。
男人却只是死死盯着黎初，瞳孔深处闪烁着某种被深度洗脑后的狂热：“那里是神诞生的摇篮……你这种异端……你迟早会被崇明大人……”
“废话太多。”秦枭一脚踩在男人的胸口上，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男人剩下的半截话直接被鲜血堵在了喉咙里。
黎初没有阻止秦枭。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精神力如一张大网般撒向大厅里所有的玻璃格。
数百个幼崽微弱的呼吸声在她的感知中起伏。
“陆沉舟，封锁这个地下设施的所有出口。容妄，联系崔九，把所有的医疗运输舰都调过来。”黎初睁开眼，眼神已经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在零号观察所的坐标挖出来之前，谁也不许死。就算把这个东三号翻个底朝天，我也要知道，他们到底把那些特殊幼崽运去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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