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批文里的眼睛

泄密的源头，比黎初想象中更荒谬。
“不是内鬼。”容妄把一份流程文件摔在桌上，脸上难得没有半点轻松，“是我们自己递上去的那份巡查手续。”
黎初皱眉：“怎么会是手续本身？”
“正式巡查手续，凡是涉及‘统一评估接收点’的场地，审批流程里有一道强制会签环节。”容妄的声音压得很低，“会签部门，就是评估司。”
黎初的心猛地一沉。
“也就是说，我们申请去凛冰站巡查的那一刻，崇明就已经看到了这份申请？”
“不止看到。”秦枭接过话，语气冷得像刀，“会签环节里，签字人一栏，写的正是崇明本人。他是评估司唯一有权限对‘涉及统一评估’的巡查申请，一票通过或者拖延的人。他一看见申请单位、申请理由，立刻就知道，有人已经摸到了凛冰站。”
“那他为什么没有直接拒绝这份申请？”闻烬问，眼神很冷。
“拒绝，反而更显眼。”容妄摇头，“批准，然后连夜清空——既不打草惊蛇，让我们以为流程顺利，又提前处理掉了现场证据。他这一手，比硬拒更狠。”
黎初闭了闭眼，胸口一阵发闷。
“所以从我们决定走‘正式手续’这条路开始，崇明就已经知道我们盯上了他。”
“至少知道，有人在动‘统一评估’这条线。”秦枭纠正她，“他未必确定是谁、查到了多少，但足够让他提高警觉，甚至提前布置。”
屋子里陷入一阵沉默。
陆沉舟这时端着新一轮的检测报告进来，语气带着一点缓和的意味。
“凛冰站六个孩子的情况稳定下来了。”他说，“除了那个昏迷的，其他五个已经能进食，情绪也在慢慢平复。医疗组说，再观察两天，就能转到保护区常规安置。”
这个消息，让屋里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至少这一处，我们赢了。”黎初说。
“赢了这一处，可能输了接下来十六处的先机。”闻烬把话说得很直接，“崇明现在很可能已经开始清点，哪些接收点最容易被查到，优先清空哪些。”
“那我们不能再用‘正式手续’这条路了。”黎初立刻反应过来，“每一次申请，都是提前给他递一份行程表。”
“对。”秦枭点头，“监察处这边有一套独立于评估司审批体系的现场核查权限，不需要经过‘统一评估’相关部门会签，代价是——权限范围更窄，只能查‘涉嫌违反监察条例’的场所，不能直接以‘幼崽保护调查’的名义进入。”
“够用吗？”黎初问。
“看怎么用。”秦枭说，“比如，怀疑某处场所存在‘非法能源使用’‘违规危险品存放’，都可以走监察处的路线，进去之后再看情况，找幼崽保护的实证。”
“打个擦边球。”容妄评价道。
“比等着崇明再清空十六处，划算得多。”秦枭没有否认。
闻烬看向黎初，等她表态。
黎初想了想，点头。
“可以。但每一处的‘理由’，都要提前想好，别再留下能被反查到我们真实目的的痕迹。”
副官这时快步进来，递上一份新的名单。
“按秦枭的预算数据反推的十七处坐标，我们已经排出了优先级。”他说，“考虑到崇明可能已经开始动手清空最容易暴露的几处，我们建议，从更新周期最近、位置最偏远的那几处开始查——他清空偏远处的速度，通常会比核心区慢。”
黎初盯着那份名单，目光落在排在第二位的一个坐标上——南境边境，一处标注为"季节性农业观测站"的地方。
“这处的备注是什么？”
“三天前刚更新，理由写的是‘设备老化，拟申请报废’。”副官说。
黎初的心跳漏了一下。
“报废”，和凛冰站的"常规清算"，听起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词，却透着同样一种不祥的意味——都是在为某种"结束"，找一个听起来无害的理由。
“这处能用监察处的名义查吗？”她问秦枭。
秦枭看了看坐标和备注，点头。
“‘农业观测设备老化申请报废’，涉及资产处置流程，监察处本就有权对涉及公共资产异常报废的申请，进行现场核查。”他说，“理由现成，不用编。”
“那就是下一个目标。”闻烬合上名单，“这次，不走正式申请，直接以监察处名义，秘密行动。”
黎初站起身，看着墙上那张标着十七个光点的地图，第二个光点已经被单独圈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容妄说过的那句话——"崇明这个人，做事从不留把柄，能查到他，是因为他太自信"。
可现在看来，崇明或许没有那么自信，反而比谁都更清楚，哪些线一旦被扯动，就会牵出整套系统的溃烂。
“这次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黎初的声音很稳，“我们悄悄地去，悄悄地把人接出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处‘报废’的场地，应该已经空了——空得只剩下他自己的把柄，不剩一个孩子。”
秦枭看着她，忽然罕见地笑了一下，很淡，却是真的。
“黎小姐这句话，”他说，“比我这些年在监察处听过的所有豪言壮语，都更让人愿意信。”
窗外，帝都的夜色渐深，育养室方向传来幼崽们细碎的呼吸声，而南境边境那处标注着"设备老化"的观测站，此刻正静静地立在夜色里，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一场悄无声息的救援行动的下一个坐标。
散会前，闻烬留下黎初，单独说了几句话。
“接下来这十六处，节奏会比凛冰站更紧。”他说，“你的深度共感，可能会被频繁用到——每一处的孩子情况不一样，光靠档案和检测仪，判断不了他们内心真正的状态。”
黎初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边界在哪里。”她说，“不深潜，只做浅层确认，累了就说，你不用一直盯着我。”
“我会一直盯着你。”闻烬的语气没有半点犹豫，“这不是不信任你，是这十六处，每一处都可能是陷阱，我不能把‘盯着’这件事，让给运气。”
黎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她说，“那我们一起盯着彼此。”
闻烬难得没有回话，只是伸手，把她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先去看看凛冰站那几个孩子。”他说，“他们醒了，肯定想见你。”
医疗组临时安置区里，五个孩子已经能坐起来喝一点温热的营养液，那个曾经昏迷的孩子，此刻也睁着眼，虚弱地望着天花板。
黎初走进去时，最靠近门口的一个孩子立刻认出她，小声喊了一句。
“姐姐。”
“我在。”黎初走过去，一一摸过他们的头，“感觉好点了吗？”
孩子们点头，动作还有些迟缓，眼神里却比在技术仓里时，多了一点点安心的光。
“姐姐，”一个女孩小声问，“我们以后，是不是也能像闻星哥哥一样，有名字，有家？”
黎初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会的。”她说，“我们已经在找了——你们的名字，你们的家人，只要还有一丝线索，都不会停下来。”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即又打了个哈欠，靠着旁边的孩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黎初坐在临时安置区外的走廊上，看着陆沉舟和医疗组忙碌的背影，又想起南境边境那处即将成为下一个目标的观测站。
十七处，六个已经安全，十一个正在等待，还有更多，可能连坐标都还没被找到。
这场从一颗蛋开始的调查，早已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可她知道，只要还有一个孩子，被困在某个标着"报废""清算""老化"之类冷漠字眼的地方，她就没有资格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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