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边缘星的孩子

南境边缘星，黎初其实认得这片天空。
悬浮车穿过稀薄的大气层时，她一直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灰蓝色，收容所的轮廓，几乎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低矮的营房，漏风的窗户，还有那条永远排得很长的营养剂领取队伍。
“你以前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闻烬问。
“类似的地方。”黎初的声音有点轻，“边缘星的收容所，大概长得都差不多。”
M-02所在的临时安置点，比黎初记忆里的收容所还要简陋，只是一栋临时搭建的板房，挂着一张褪色的牌子——【边缘星未确认监护幼崽临时安置点】。
接待他们的是一名年迈的看护员，脸上带着长年劳累的疲态，看见军装和调查组的证件，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了能说话的人。
“你们是为了那孩子来的？”她压低声音，“它今天下午被通知，说晚上要转运去‘统一评估中心’，理由是‘血脉存在不明来源’。”
“它现在在哪？”黎初问。
看护员领着他们穿过狭窄的走廊，最后停在最角落的一间小屋前。
屋里只有一张床，墙角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皮毛的颜色很奇怪，一半泛着深蓝，一半带着浅棕，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血脉，被硬生生拼在了一起。它听见脚步声，猛地缩得更紧，尾巴死死卷住自己的脚爪。
“大家都躲着它。”看护员的声音低下去，“别的孩子说它长得‘不对’，护理员也总说，等‘上面’来人处理，就不用管了。”
黎初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不对”这个词，她听了太多年，从小到大，别人也是这样形容她——一个没有兽族血脉、却能听懂幼崽情绪的人类小孩。
她慢慢走近，蹲到能让对方看见自己视线的地方，没有再往前一步。
“我不会伤害你。”她说，“我叫黎初。”
那团缩着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双颜色不太对称的眼睛，一只深蓝，一只浅棕，怯生生地盯着她。
——姐姐也觉得我不对吗？
黎初听清这句话时，喉咙发紧。
“不觉得。”她说，“我小时候，也总被人说不对。后来我发现，那些人只是没见过跟自己不一样的东西，就急着说是错的。”
M-02的尾巴松开了一点。
——他们说，晚上会有人来，把我送去一个能让我‘正常’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是让你变正常的地方。”黎初的声音很稳，“是想把你，从这个世界的记录里，抹掉的地方。”
M-02的身体猛地一僵。
陆沉舟这时快步进屋，检测仪扫过M-02身上，很快传回结果。
“血脉结构确实罕见，像是两种兽族血脉的自然融合，不是人为拼接，也不是污染。”他皱眉，“这种情况极其稀少，但绝对是活体正常存在的可能性之一，不该被判定为‘异常’。”
“可判定的人，从来不在乎这是不是自然的。”黎初站起身，“他们只在乎它跟标准不一样。”
正说话间，走廊外传来重型运输车停靠的声响，紧接着，几名穿着统一评估中心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出示了一份文件。
“奉命转运M-02，进行血脉统一评估。”
闻烬上前一步，亮出独立调查组的证件。
“转运暂停。这名幼崽已被列入本组保护调查名单，涉及尚未结案的血脉异常处置调查。”
对方脸色一变，却仍强撑着。
“我们的调令，是基因议会直属签发，级别更高。”
“调令签发人是谁？”黎初直接问。
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文件递过去。
黎初和闻烬同时看向签发栏，那里盖着一个不算高调、却带着某种熟悉感的印章——和顾廉最后通讯里那个未知加密编号的图案，边角处的细节，惊人地相似。
“这份调令，我们要带走复核。”闻烬的语气不容置疑，“在复核结果出来之前，M-02留在这里，由第一军团临时保护。”
对方僵持片刻，终究不敢在军方面前硬闯，最终带着空车离开。
黎初蹲回M-02面前，看着它眼里那点还没完全放下的恐惧，轻声道：
“这次，没有人能把你送走。”
M-02盯着她很久，忽然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爪子，碰了碰黎初的手背。
——那我以后，可以留在跟我一样的地方吗？
黎初想起育养室里那几个正等着回家的孩子，笑着点头。
“可以。”她说，“那里有跟你一样，曾经被人说‘不对’的孩子，现在都好好活着。”
离开前，黎初又问了看护员几句。
“像它这样的孩子，安置点还接到过别的‘统一评估’调令吗？”
看护员想了想，脸色渐渐发白。
“这半年，一共有四个。”她说，“前三个……我们以为是真的被送去评估，后来就再没消息回来。护理档案上都写着‘已完成安置’，具体去了哪，谁也没问。”
黎初的呼吸一下子滞住。
“三个……都是这种血脉结构特殊的孩子？”
“不完全一样。”看护员摇头，“有一个是先天感知异常，一个是发育速度和记录不符，还有一个，据说是精神海反应特别灵敏，比别的孩子敏锐得多。”
黎初和闻烬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被挑走的孩子，看似原因各异，实则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不符合标准模板"的存在，都可能拥有某种超出常规的能力。
跟她自己一样。
“把这三个孩子的档案编号，全部整理出来。”闻烬当即下令，“交给独立调查组，作为‘统一评估’流程的专项追查线索。”
看护员用力点头，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很久的愧疚。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她的声音哽住，“我不会那么轻易在文件上签字的。”
“现在开始追，还不算晚。”黎初握了握她的手，“这三个孩子的名字，只要还有一丝线索，我们就不会停。”
回程的路上，M-02一直趴在黎初怀里，一只深蓝一只浅棕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星光，直到帝都的灯火渐渐近了，才慢慢放松下来，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
——姐姐，我以后可以有名字吗？不用编号那种。
“当然可以。”黎初轻声道，“等你想好了叫什么，随时告诉我。”
陆沉舟坐在一旁，一直盯着那份被复核收走的调令，忽然开口。
“这枚印章的图案，我让人和顾廉最后通讯的加密编号比对过，边角处的弧度、内部线条的走向，重合度超过八成。”他说，“不是巧合。”
闻烬合上文件，语气很沉。
“这说明，能签发‘统一评估’调令、能接触基因议会核心印信的人，同时也是给顾廉下达最终指令的人。”
黎初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M-02，又想起那三个"已完成安置"却再无消息的孩子，心里那点因为救回一个生命而升起的暖意，被一层更沉的东西压住。
夜色渐深，第一军团的护送车缓缓驶离边缘星。黎初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熟悉的灰蓝色天空，心里清楚，这次拦下的，不只是一次转运，还有一份差点被永远盖上"处理完毕"的、本该属于一个孩子的名字。
而那枚印章的图案，正静静躺在证物袋里，等着被拼进那条越来越清晰的线索链上——线索的另一端，藏着的，很可能就是那双一直躲在幕后、决定谁该被"分流"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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