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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约翰拉贝


驶过苏州不到二十公里,前方路面被炸出三个连环坑。

坑口的边缘翻着焦黑的碎土,和散落的弹片。

头车刹住,后面一辆接一辆停下来,引擎怠速声连成一片。

杜哲踩着踏板跳下车,靴底落地,扬起一层灰。

金发男人从第二辆卡车副驾上翻下来,动作比杜哲还快。

威廉·卡特,美国人,战前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做过三年外科住院医,后来去了西班牙,奉师命来到上海。

威廉快步走到路边,蹲下来。

路沟里躺着一个人。

灰布军装,左腿小腿以下全是黑的,皮肉翻卷着,苍蝇嗡嗡地绕着那截腿飞,落上去,又弹开,再落上去。

伤兵的眼睛是睁着的,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威廉回头朝车队喊了一声。

“手术包。”

呼喊穿透了引擎声。

一个瑞典女人从第三辆轿车后座推门出来,抱着一只棕色皮药箱,踩着碎石小跑过来。

她是埃莉诺·安德松,斯德哥尔摩来的红十字会专员,三十出头,鼻高颧宽,金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

她跑到威廉身边,双膝一弯跪进泥地里,打开药箱扣锁,从里面扯出一卷绷带和碘酒瓶。

瓶盖拧开,棉纱浸透,她把碘酒纱按上伤口的那一刻,伤兵的身体弹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

威廉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进药箱摸止血钳。

杜哲走去过蹲下,摸着士兵的脉门,悄悄给他加了一些生命力。

身后传来两声机械快门的咔嚓声。

两个美国记者,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叫马克·汤普森,合众社的,脖子上挂两台莱卡,正端着其中一台对焦。

矮的那个叫雷蒙德·伯克,纽约先驱论坛报,手里举着一台禄来双反,腰平取景,低头看毛玻璃里的画面。

镜头对准的,是跪在泥地里拆绷带的埃莉诺。

是蹲在路边从布袋里掏牛肉干递给逃难农民的那个法籍神父皮埃尔·拉瓦锡。

是举着水壶往一个孩子嘴边送水的白俄贵族后裔安德烈·沃尔科夫。

他蹲在路沟边,一手托着水壶底,一手扶着孩子的后脑勺...

快门声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

......

每隔十几公里就有人拦车,金陵城越来越近,又因为车队一直走走停停,而变得越来越远。

最后一辆卡车的物资已经卸了大半,空出来的地方塞进了六七个走不动的人,这些人屁股刚挨到车厢板,就互相歪倒在别人肩上睡着了,只有士兵没睡着,眼里只剩空洞。

车队走走停停,夕阳快落下时,又停在一处被烧过的村子旁。

断墙还在,焦黑的墙根下堆着碎瓦和烧塌的房梁,有东西在冒烟,分不清是余烬还是热风。

马克·汤普森从车上跳下来,他走向前,看到眼前满地的尸骸,转头走到第二辆卡车边上,背靠着轮胎坐下来,两条腿伸直,后脑勺抵着轮毂,手指搭在相机快门上颤抖,很久,很久,都没能开口说话。

威廉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骆驼牌,抽出一支递过去。

马克接过叼在嘴上,威廉打火,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凑过去。

烟着,马克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

“我去过西班牙,格拉纳达,毕尔巴鄂,瓜达拉哈拉,没见过这种。”

马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这不是战场,”他的声音哑了,“是地狱。”

......

车队继续往前开,天黑了,车灯打开,两道光柱在前面扫着碎石路面。

车头灯照到一片瓦砾场,车队减速。

瓦砾场两边是碎砖堆,中间一条路,路面被炮弹犁过,翻起来的土块和碎石混在一起。残存半截尖顶立在瓦砾场中央,尖顶上挂着一只铜钟。

钟锤已经被震落,挂在钟口上,风一吹,钟锤撞上钟壁,发出一声闷响。

皮埃尔·拉瓦锡看见那半截尖顶的时候,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这是无锡的教堂,法籍教士建的,我来过这里。”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后,他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咔嚓。

夜色降临,车队没停。

划过苏州,划过无锡,划过常州,停在金陵。

原本天黑前能到的车队,实际到达时间拖到了凌晨四点,黑暗里只剩火堆的光。

金陵城外五里,记者们聚在另一堆火边奋笔疾书,他们感觉这里的发生的事,写一辈子都写不完。

保安老周蹲在卡车后面,给一个受伤的娃娃兵清创,上药,缠绷带。

娃娃兵:“能给我拍张照吗?”

老周:“......”

娃娃兵:“我怕哪天死了,家人认不出哪个是我。”

路透社的摄影记者,玛格丽特·温特博特姆,放下手里的笔记,走到男孩面前,单膝跪下,把相机举到眼前。

取景框里,男孩的脸占了一半画面,瞳孔里映着火光。

咔嚓。

她按下快门,一小会,取出那张刚拍好的照片,禄来双反能即时出片。

她把照片塞进男孩胸口的衣兜里,用手掌压了压。

“收好,别把自己丢了。”

男孩低头看着衣兜,用左手按了按,点了点头。

杜哲在石头上坐着,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

清晨五点,车队重新上路。

金陵城墙,灰砖砌的,很高,顶部有垛口,垛口后面有人影在动。

城门紧闭,门板是铁皮包的木头,钉着铜钉。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来,引擎熄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城墙上的哨兵端着步枪往下看。一束探照灯扫过来,白光在车队里来回扫了两遍,照得车头的挡风玻璃反了一下光。

杜哲从卡车上跳下来。

他拿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拉贝的电报。

另一份是刘砍脑壳留给他的通行证,盖着红色的关防大印。

他走到城门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哨兵,把文件举过头顶。

探照灯照在他脸上,又照在通行证上。

哨兵在上面喊了一声,过了片刻,铁皮包木头的城门从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门缝慢慢裂开。

杜哲回到车上,车队重新启动。

卡车碾过城门洞,一辆接一辆,引擎声在门洞里嗡嗡回荡。

最后一辆卡车驶出城门洞的那一刻,天边开始泛白。

金陵大学的钟楼从晨雾里浮现出来,尖顶先露出来,然后是钟面,然后是塔身。

尖顶上挂着一面旗,风一吹,旗面展开,又垂下来,再展开,像明灭不定的未来。

车队在钟楼前停下。

有个男人站在钟楼下面的台阶上,西装,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徽章。

谢顶,鬓白,嘴唇上方留着一撮修剪过的胡子。

约翰·拉贝。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杜哲从卡车上跳下来,走过去。

拉贝伸出手。

杜哲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你们终于来了。”

杜哲往前半步,拥抱了他:“谢谢你,拉贝先生,这片土地上的人,会永远铭记。”

“请别这么说,我只是...”

“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

卡车上的物资已经卸了一大半,药品、粮食、水,很大一部分留给了路上遇见的难民和伤兵。

车厢里空出来的地方塞着人,路边捡起来的伤兵、走不动路的学徒、抱着发烧孩子的母亲。

多国背景人士组成的三十三人天团开始从车上下来,站在晨光里。

天边的颜色越来越白,也越来越蓝。

钟楼上的钟没有响,风从尖顶上刮过,旗面拍了一声,像一只手拍在另一只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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