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心神荡漾
难怪。
难怪原书作者对元祁的描摹是那样详尽,容颜、出身、腕上的青蛇和荒诞不经的癖好,每一笔都落得事无巨细。
而对尉迟珩的描写永远隔着一条雾气腾升的河。
他的来历只是听说,为何戴上面具只是传闻,喜恶都是旁人胡乱揣测,连心理动机都是语焉不详,从来没有半分实锤。
因为他本就只是一层皮。
真正的帝王披着国师的壳,在暗中执掌了一切。
自始至终,就只有这么一个人。
她也终于想通了尉迟珩为何会在最初告知她“诏狱暗孔”和“圣女血脉百毒不侵”之事。
他当初告诉她诏狱的暗孔,让她知道了皇帝并非昏庸无能的傀儡,让她以为自己在诏狱中说的每一句话都落在元祁耳中。
于是后来元祁亲临国师府,她下意识便认定了元祁是因她的异常而来。
她的这个反应正是尉迟珩想要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擅于看人,知道自己擅于从细节中拼凑真相,便刻意在她面前以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和身份固定出现,一层一层加固她对“国师与皇帝是两人”的认知。
还有那圣女血脉、百毒不侵之说。
他告诉她时是那样轻描淡写,像是无意间透露的事情,可现在想来,分明是故意在她心中埋下一根刺,让她笃定国师与皇帝之间必有裂隙,绝非同谋,不过是因形势所迫绑在了一起。
她越是怀疑他们之间的联盟是否牢固,就越不会将他们视作同一个人。
昏沉的脑子里,没有面具的遮掩,那张带着旧伤痕迹的清俊面容浮现在脑海中,与元祁那张昳丽阴郁的脸交替闪现,逐渐重叠又逐渐分离。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做昏君一半做国师?一人分饰两角至今。
她开了上帝视角都推测得如此艰难,内心反复摇摆,那么其余人呢?朝中诸多大臣以及梁家在这些年间受到的蒙蔽只会更深。
先前那股不祥的预感终究是越来越强烈。
今日呢?
今日尉迟珩为破此局在她面前露了真容,她到底还能不能活?
各种片段飞快在姜黛脑子里一晃而过,现代查的案子,书中的种种片段,以及穿书后的诸多经历全部杂糅在一起。
最终一行字又缓缓浮了上来。
是连环杀人犯留下的评论。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创作,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他作品的一部分。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艺术需要牺牲,他只是比世人更早明白这个道理。
艺术需要牺牲?
凶手将尉迟珩的什么行为……当成了艺术?
尉迟珩做的什么事在他看来……是作品?
难道就是分饰两角吗?
姜黛思绪很乱,她很轻地蹙了下眉,感觉自己的意识沉了下去,但又似乎睁了眼。
枕面传来一丝极淡的冷香,那香气很熟悉,混着她自己身上的潮热气息,像纠缠不清的丝线绕在一块,分不清是谁的。
不知过了多久,姜黛再次浮上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正对着榻沿的方向。
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角落里一盏昏黄的灯,昏黄的光丝从屏风边沿漏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极窄的亮痕。室内很安静,静到她只能听见自己缓慢的呼吸,还有另一道更浅更匀的呼吸声。
姜黛的眼睫颤了一下。
她听着那道呼吸的频率,听着听着,直到两人的呼吸慢慢同频。
睁开眼时,她看见尉迟珩还坐在榻边,背靠着床柱,头微微侧向一边。姜黛的视线停在他脸上,差点移不开,明明是同样一张昳丽的脸,给人的感觉为何会不一样呢?
脑子里突然浮现了尉迟珩贴在她耳廓时说的话。
——如今揭了让你看,你为何不睁眼?
因为她不敢。
因为那张脸贴得太近。
心惊胆战。
又心神荡漾。
中了催情药已经百般难耐,千般逾矩,她怕自己一睁眼,既担心自己危在旦夕的小命,又怕自己弃小命于不顾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荒唐事来。
姜黛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嗓子发干,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她微微动了下手指,想起身去够边上的那杯水,可手臂刚撑起来,整个人就又跌了回去。
声响不大,却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尉迟珩偏过了头,目光在昏暗里与她对上,姜黛很快错开了视线,尉迟珩看了她两息,什么也没说,抬手将那杯水端过来,杯沿凑到她唇边。
姜黛低头抿了一口。
“……谢大人。”她开口,嗓音还有点哑。
“嗯。”
姜黛偏身躺了回去,将半张脸都埋进衾被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呼吸调匀,很快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和疲惫沿着脊梁爬上来,整个人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
尉迟珩将空杯无声地放回案几。
听着她的呼吸逐渐均匀。
过了很久。
很久。
尉迟珩抬起了手,指腹蹭过她的面颊,他望着她垂落的长睫,手指压在她微张的嘴唇上,柔软温热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上来。
嘴上说着陛下容貌世间少有,还拿日月做比,说得连自己都当了真。
到头来,真正落在这张脸上的目光有多少?
他戴上了面具,她反倒慷慨了,直看个不停。
尉迟珩俯下了身,声音很低。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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