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总是如此
“将我案上的茶也一并端过来。”
帐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截,只有几缕日光从缝隙里挤出来。
尉迟珩垂下眼,缓慢地抬起自己的手,指节依旧分明,只是从掌心到指尖的轻微颤抖压不住,一股陌生的感觉正顺着血液往四肢百骸乱窜,连呼吸都变得紊乱无序。
他生性多疑。
知道那壶茶可能有问题。
也清楚以元湛的性子,在蛇窟时可能不止会吓唬她、想推她,但在马车上她并未提及其它,他也不愿步步紧逼,因为想给她留一个主动开口的缝隙,哪怕只是随口一句“靖王好像想让我做什么”,再顺势表忠心,他都会信。
可她没有。
那两日她照常在府上溜达,照常喂那只鹦鹉,照常坐在廊下发呆晒太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尉迟珩几乎以为自己多想了,或许元湛并没有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或许她终归还是忠于自己,不过是被逼得紧了些。
但是她找了岑戊。
直到今日在席间,他才确信真的有问题。
但是他给了她时间。
那壶茶从端到他面前到倒进他的杯盏,中间隔了半炷香的光景,这漫长的时间里,她有无数次机会,哪怕只是慌慌张张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失手将茶壶打翻在地,他都会替她圆过去。
可他等到的是她低眉顺眼为他斟满了一盏茶,再若无其事地退回席位。
两人的席位之间隔了几排案几,还有从中穿梭的侍从,他不能一直盯着她看,但他的视线在收回前,恰好看到她举杯饮茶的动作。
那茶与倒入他杯中的茶水出自同一壶。
他看到她的唇瓣上沾了茶水。
那一瞬间,尉迟珩心中竟生出一种近乎荒诞的释然,他想,或许她真的只是被元湛逼得走投无路,又不敢与他说才暗地里做了手脚。
她自己也喝了,说明那药并非毒药,说明她还是留了分寸。
但是很快,他看见她垂袖了,那动作极快,像是只是抬手拢了一下袖口,可尉迟珩坐在她斜前方,这个角度虽不能将她的动作完全尽收眼底,但也能猜出她在干什么。
她没有喝。
她吐掉了。
她将他给的信任,全部吐掉了。
愤怒席卷得突然,铺天盖地般,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得多。
棋子有所图是常事,旁生枝节更是常事,这些年来他经手的背叛与试探多如过江之鲫,他早就习惯了在发现异常后不动声色地收网,拆解,再处置。
可是这次不一样。
他给了机会。
他留了余地。
尉迟珩闭上眼,蓦然想起了元湛。
那年元湛不过十几岁,跪在他身前,哭泣,乞求,朝他磕头,磕得头都破了,面上是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稚气的虔诚与愧疚。
他说,皇兄,我错了,我不该受人挑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元湛的声音在发抖,眼尾泛红,泪流满面,看起来是那么的真诚。
可是那金砖地面照出的是他低头时扭曲的面容。
尉迟珩知道他并非受人挑唆,那毒是他自己下的,目的大抵是为了试探他是否真的百毒不侵。
但他给了元湛机会,也给了他退路。
然后元湛当着他的面,当着母妃的牌位发了一个毒誓,说若再有异心便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再然后,元湛还是将第二包毒药放进了他的酒里,这是他向梁家递出的投名状。
事已至此,他便在后来以国师的身份向梁家暗中散布了圣女血脉和长生不老药的言论,引着梁家一步步陷入炼丹的泥潭,陷入长生的迷梦,野心总是会膨胀的,炼丹与炼火药的界限一旦模糊便再难回头,他就能顺势收网。
这么多年过去了。
还是一样的戏码。
总是如此。
她下毒下药是想让他死吗?还是,又想借此判断百毒不侵的人到底是谁?
“百毒不侵”四个字早已在流言中被夸大,被妖魔化,寻常毒物死不了,可人总归是人,一具血肉之躯又怎么能真的做到百毒不侵?
尉迟珩听到了帐外的脚步声,他睁开了眼。
——
姜黛跟在仲青身后,心里焦灼又惶恐,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担心尉迟珩,还是担心自己小命不保。
仲青先她一步进去,很快出来低声道:“姑娘请。”
姜黛蓦地心头一跳。
她刚走进去,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拽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帐柱,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下一瞬,尉迟珩俯身靠近,面具边缘几乎擦过她的额前,激得姜黛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大人……”
“你抖得这么厉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耳廓落下来,“是怕我喝了那茶,还是怕我没喝?”
姜黛浑身血液倒流,斟酌着。
他又问:“你在茶中下了什么?”
“……安神药。”
尉迟珩偏了一下头:“安神药?”
他的声音很轻,语调却是冷的,让姜黛整个人都绷紧了。
“是。”姜黛垂下眼,掐着手指极力控制,语速很快,“靖王在蛇窟时给了我一包药,让我下在你的茶盏里,我不知是什么,便找借口寻岑戊弄了安神药替换掉。我方才斟茶时放的是安神药,可是……靖王没有完全信我,他可能在里面又下了别的药。”
尉迟珩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微微加重了几分。
姜黛继续道:“我没有要加害大人的意思,我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试探靖王到底要做什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尉迟珩忽然往前逼近一步,距离骤然缩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滚烫的呼吸。他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困在原地。
“你方才吐出来了。”尉迟珩道,“若真是安神药,你为何要吐?”
姜黛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身子太弱,安神药对我来说药性太大,我怕沾了一口就会困乏误事。”
明明说的都是实话,但她心跳快得要蹦出来,根本不知道尉迟珩会不会信她。
她也能明显感受到尉迟珩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药的缘故,正想开口问,就听他说:“你不知道元湛给你的是什么药?”
“不知。”
尉迟珩笑了一声。
笑得姜黛浑身发毛,心惊胆战,下一秒就见他后退两步,抬手将边上放置的茶盏送到自己唇边饮了一口。
姜黛警铃大作。
那茶是她亲眼看着仲青从尉迟珩原先的案上端过来的,原以为端过来是为了查清楚里边是什么药,可是他居然又喝了下去。
她惊得差点要扑过去拦,可脚刚动就被他一把扣住后脑,俯身吻了下来。
茶水顺着他的唇舌渡进她口中,混着药力的温热液体如细细的水流灌入她喉间。
姜黛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脊的血液逆流而上冲上了天灵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在头顶,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想偏头躲,可他的手指扣在她后颈纹丝不动,将她抵在角落与胸膛之间,连后退半步的余地都没有。
那口茶渡尽后,尉迟珩松开她,唇角沾着一点水光。
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嗓音却带着异乎寻常的平静:“是什么药,你等会就知道了。”
“若是毒药。”尉迟珩说,“柔蓝,我会下去陪你的。”
姜黛呆滞着,浑身的细胞都在尖叫。
下了药的茶就这么进了她的肚子。
尉迟珩他妈的是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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