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叮铃叮铃
姜黛问:“他为什么要去看蛇?”
元湛在荆州待了好几年,从未回京,此番入京祝寿,第一件事就是炸了槐竹山庄,之后开始看戏,从上次宫宴看到这次长门厌胜案,主动干的事情不多,现在去皇家园林看蛇算一件。
而皇家园林里的蛇窟貌似是元祁登基后命人凿的,养着好几种毒蛇,平日除了喂养的内侍,旁人连靠近都要先报备。
这一个两个的,到底跟蛇有什么不解情缘?难道只是因为岚妃养过一条蛇吗?
仲青道:“皇家园林里的蛇是陛下养的,靖王说他还未曾瞧过,想去看看,陛下没表态,旁人也不好拦,便让他进了。”
姜黛闭着眼想缓一缓满嘴的苦涩,结果还是与自己的嘴巴、咽喉和胃相继谈判失败,后劲翻涌上来,浓重的苦味顺着喉咙往上冲。
她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下意识往尉迟珩身上靠,试图通过他身上的味道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早知道刚才不喝那么急了。
好想吐。
“吱呀”一声后,细微的脚步声响起,姜黛慢半拍地抬头想看是谁来了,唇边突然抵上一颗蜜饯梅子,淡淡的酸甜气扑面而来。
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张了嘴,回过神时,就见一名婢女垂头恭顺地站在一旁,而案上多了一碟蜜饯。
姜黛盯着尉迟珩沾了点淡金糖霜的手指,脑子空白片刻,连嘴里的苦味都被遗忘了。
下一瞬,她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指往自己衣服上蹭了一下。
?
什么意思?
果然还是个坏怂。
尉迟珩低头与她对视一眼,淡然道:“看什么?你这衣裳本就湿透了,不差这点糖渍。”
“……”
姜黛含着蜜饯梅子,总算有了想活的欲望,她又转回了刚才的话题:“蛇窟里除了毒蛇,还藏着别的东西么?”
靖王千里迢迢进京啥也不干,反倒跑去跟蛇说话,实在诡异至极。
这回仲青没有出声,而是尉迟珩接了话头,他道:“你若实在好奇,病好了可以去瞧瞧,想看多久、想不想跟蛇说话、说多久的话都随你意。若是运气好些遇上元湛,你还可以问问他在跟蛇说什么,讨教一番心得。”
“……”
最擅长识别人心弯弯绕绕的姜黛,在这一刻愣是没听出尉迟珩这话到底是故意挤兑,还是真的提议。
不过她真的有点心动了。
虽然一想到蛇就下意识地打寒颤,但能借此进宫不说,若是碰上靖王,或许还能找机会探探消息。
姜黛头疼得实在厉害,她知道不能在转脑子了,但是又控制不住去想,她正想说些什么,却察觉尉迟珩要起身,连忙攥住他的袖口:“等、等等……”
尉迟珩抬手示意仲青等人退下,待所有人都出去后,他垂眼望去,这人分明已经烧得浑身泛红,满头冷汗,连眼睫都浸得湿漉漉的,也不知道还残留着几分意识,却还是有这么多话要问,还是强撑着不肯松手。
脑子里一天天地都在盘算些什么?
尉迟珩手指抵着她的肩膀,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人连同被褥一起推倒在榻上。
姜黛稍稍松了力道,却又不敢完全松开,只喃喃道:“大人别走……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尉迟珩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间,静默着,想看她又要问些什么。
良久后,姜黛道:“陛下的蛇有名字么?”
“他养了这么多,我如何记得全?”
“我说的是时常缠在陛下手腕上的那条,就像这般。”姜黛眼皮颤了几下,将咳嗽闷在喉咙里,细白的指尖划过尉迟珩的手腕内侧,比划出一小段长度,“绿色的。”
尉迟珩眸色微沉。
就像这般?
可是腕间残留的滚烫跟蛇冰凉的鳞片触感截然不同。
过了片刻,尉迟珩倾身向前,声音低缓:“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么?”
“大人与陛下感情甚好,想必是知道的。”
“感情甚好?”尉迟珩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如何看出我们感情甚好?”
姜黛烧得发懵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十倍。
她道:“眼睛看的。”
尉迟珩顿了下,看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知晓药劲上来,这人的意识怕是已经昏沉了。
“那条蛇,叫阿苔。”尉迟珩说,“那蛇安静,像长在石头缝里的青苔,不声不响,能活得长久。”
姜黛眼皮沉重,意识如浮在水面的落叶,被水浪击打得沉没又浮起,却固执地不肯完全沉下去。
阿苔?
青苔的苔?
这名字倒和元祁那人一点都不配,那样容貌昳丽、性情暴戾的人,怎么会给自己的蛇取这样清淡的名字?
不过这也看不出什么。
毕竟尉迟珩的马叫朝天椒,鸟叫雪团子。
姜黛迷迷糊糊地想,意识沉浮片刻后终于坠入了黑沉沉的水底。
——
是夜,重华宫。
元湛坐在地上,手边搁着一壶酒,他没有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漏进来,恰好照亮他面前的一张矮几。
矮几上摊着一幅旧画,画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
画上是一个穿着茜红色长裙的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立体精致,眉目温柔,唇角微微翘着,耳边挂着银色耳坠,腰间别着一串银铃。
元湛闭起眼,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似乎听到了那串银铃在响。
叮铃叮铃。
叮铃叮铃——
清脆又遥远。
是从记忆深处传来的。
他偏了下头,耳侧的银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铃铃声。
小时候总觉得重华宫大得出奇,到了晚上更是黑得出奇,闭眼躺在榻上像是飘在水上,四面八方空空荡荡,说不清哪里会伸出一只手拖拽他,将他溺毙,莫名的恐慌几乎将他吞噬。
唯有那串银铃声,是他幼年时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母妃总会在他害怕时轻轻摇动手腕。
说,阿湛别怕,母妃在这里呢。
母妃在这里呢……
元湛喉头发紧,指尖一寸寸抚过画纸上女人含笑的眉眼,触到的却只有粗糙泛黄的纸纹。
他看着看着,忽然伸手将画翻了过去。
喝完了酒壶里的酒,元湛站起来环顾四周,仿佛透过这毫无变化的宫殿,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总坐在窗前绣帕子的身影,还有总蹲在地上逗弄小蛇的皇兄。
元湛晃荡了一圈后一头倒在榻上,视线长远地望过去,精神恍惚。
他像是回到了朝思暮想的那些年,透过重重帷幔仿佛又听到了那串熟悉的银铃声。
帷幔掀开。
不是母后,是皇兄,小时候的皇兄。
幼年元祁面容困倦,像是睡了一半便被迫爬了起来,耷拉着脸,与他对视一眼后,晃了晃手中的银铃:“今夜下雨打雷,我来瞧瞧你,别哭了,银铃留给你可好?害怕了就自己晃一晃。”
晃一晃。
元湛晃了下头,耳侧的银坠又响了两声。
帷幔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元湛猛地回神,他屏住呼吸,稍微坐直了一些,看着近处的帷幔被一只清隽匀停的手轻轻掀开。
他再定睛看时,帷幔似乎旧了许多,出现在眼前的皇兄也高了许多,褪去了幼时的青涩稚嫩,变成了令他陌生的模样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元湛怔了片刻。
怎么他晃了晃。
一晃就过了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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