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百口莫辩
午时一刻。
国师府正厅的氛围颇有几分怪异。
尉迟珩坐在主位之上,堂下坐着个身着黑色劲装、身形笔直如松的男子,两人都没有说话,只端茶轻抿,袅袅茶烟在两人之间缓缓弥漫开来。
片刻的沉默后,姜叙放下茶盏:“实不相瞒,我此番入京除了祝寿,还有一事相求于大人。”
“你远道而来,既有要事,不妨直言。”
“宁原边军粮饷已拖欠三月,父亲连发数道折子,皆如石沉大海,有账可查,却无银可支。边军上下苦不堪言,士卒多有怨言,若再无粮饷接济,恐生哗变。”
姜叙语气低沉:“父亲让我进京,不是为了诉苦,今日恰巧来大人府上小坐,便想问一问,这银子到底是被谁截了?”
尉迟珩问:“董勋的事,你可有耳闻?”
“董勋三司会审的案子,我沿途听闻了一些。”姜叙神色微动,“但姜家远离朝堂,朝中无人,其中细节不甚了解,莫非粮饷之事与他有关?”
尉迟珩颔首。
姜叙:“一个户部郎中竟有如此通天手段,能将边关军饷截留挪用,中饱私囊?”
“所以背后还有人。”
姜叙的目光沉了沉,姜家历代镇守边关,世道乱了之后就更加远离朝堂这摊浑水,宁原离京甚远,消息也不灵通,倒也得了几分清净。
可是如今世道又变了,哪些人在觊觎边关兵权,哪些人在暗中结党营私,姜家心里门儿清。
但姜家绝不能站队,一旦站队便会打破现在微妙的平衡,可是若不表态,火已经烧到了自己身上。
姜叙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父亲所说的话,父亲说,到京后找国师。
到京后找国师。
短短六字,再无其他。
如今他来了,见到了尉迟珩,也诉诸了困境。
然后呢?
尉迟珩若帮了姜家这一回,姜家得拿什么还?
“军饷之事,我可以帮。”尉迟珩指尖轻叩桌面,道,“朝中有人想借军饷逼姜家妥协,也有人想借此撬动边军这枚棋子,你父亲守边多年,从未卷入朝堂之争,可眼下的局面容不得置身事外,若我出面,朝堂上下便会认定姜家与国师府同气连枝。”
这也是姜叙所担忧的。
如此一来,姜家便再难维持中立之态,朝中各方势力必将重新洗牌,又是新一轮腥风血雨。
南国根基尚未稳固,北境虎视眈眈,若此时内乱再起,边关恐难独善其身。
姜叙指节微紧。
尉迟珩弯唇笑道:“好在我不需要你们表态站队,只需你这几日做一件事。”
“大人请讲。”
“你难得进京,京城有不少古刹,得空可以去走一走,为你父亲、为边关的将士祈福上香也是好的。”
姜叙愣了下。
祈福上香?
这等寻常事怎会成为交换军饷的条件?
他抬眼看向尉迟珩,又听他笑了一声,说:“至于那些想见你的人,我便替你挡了,你只管安心在寺中静心祈福。”
“……”
话说到这个地步,姜叙还有什么不明白?
尉迟珩不要姜家的实际回报,但他需要别人以为,姜家站了队。至于是想借此威慑朝野,还是逼人露出马脚,亦或另有所图,就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对了。”似是想起什么,尉迟珩抬了眼,“令妹身体不好,你作为兄长,需顺道为她求个平安福才是。”
听清他的话后,姜叙内心一阵排山倒海,昨日他就隐隐察觉不对,他虽不常进京,但对当朝国师大人的传闻并非全然不知。
不近女色,清冷绝尘,手段非常。
却在昨日问了他数个关于姜黛的问题。
——你父亲为她取字时,可曾说过缘由?
——她幼时在宁原,爱看什么书?
——令妹嗜甜?
——……
这些问题都自然穿插在交谈之中,姜叙只知姜黛取字的由来,因为姜肃尧与他提过,剩下的便一问三不知,他事务繁忙,自是没有多余的时间与精力去关注庶妹喜欢看什么书,喜不喜欢吃甜。
尉迟珩也并未追问,仿佛不过是随口一问。
如今幡然醒悟,姜叙心头一沉。
莫非姜黛与国师……
她虽被打入冷宫,却还是陛下的人,此事实在……
他之前一直以为尉迟珩将姜黛从冷宫捞出来,是为了借她牵制姜家,如今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姜叙压下心头千钧重的思虑,开口应道:“大人说的是。”
尉迟珩说:“她知你今日要来,已等候多时。”
不多时,姜叙便被下人带到了偏殿,下人还十分贴心的合上了门,给兄妹二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姜黛坐在桌边的绣墩上,一袭淡蓝衣裙,发髻简单挽起,眉眼柔和灵动,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见姜叙进来后,她连忙起身,低头,声如蚊蚋:“大哥。”
“……”
跟记忆中的样子简直分毫不差。
姜叙心中疑虑几乎泛滥,他虽冷硬无情,但扪心自问,论威压论手段,他远远不及尉迟珩,小妹见他都能被吓成这样,终日在那位手段凌厉、心思深沉的国师面前到底如何能存活?不仅安然无恙,还得两分青睐?
他细细打量姜黛神色,开门见山:“你与国师大人是何关系?”
?
姜黛还在回想原主在大哥面前的表现,结果这猝不及防的一问让她一时怔住。
与尉迟珩是什么关系?
刻薄上司和能干的下级?
神经病老板和辛勤的牛马?
她道:“……没什么关系,我暂住国师府,大人为我消灾……”
殊不知她片刻的停顿被姜叙尽收眼底,他眉头微蹙,语气更沉几分:“暂住?消灾?国师府是何等地方?”
“可、可是大人对外就是这么说的……”
“对内呢?”
“……”
姜黛只是想装个柔弱乖顺的妹妹,好应付眼前的大哥,如今怎么有种跳进黄河洗不清的错觉?还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对内也是这样的。”她道。
一见她这副畏缩的模样,姜叙如何能信?他心头疑云与忧虑更重,但不能再追问了,问也问不出什么,问急了,她又只会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又要病一场。
沉默半晌后,姜叙转了话题:“你在京中不易,被打入冷宫之时,父亲知晓怕是有人陷害于你,借你来敲打姜家,但姜家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忍。”
“如今你虽脱困,却仍处风口浪尖,切莫轻信他人,更不可妄言国师之事。他手段莫测,若真对你无意,你便更该谨言慎行,莫要引火烧身。”
“若他真有意于你……”姜叙顿了顿,目光沉沉,“那便是另一场劫难。”
陛下若是知晓,以陛下之性情,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不会拿国师开刀,最终倒霉的还是姜黛,还是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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