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兄友弟恭
尉迟珩垂眸看着她攥住自己袖口的手指,抽回衣袖道:“想吃什么可以吩咐厨房,不必问我。”
“谢大人!”
姜黛借着虚弱演了一通,这会儿也缓过来了,她在心里暗自欢呼,一道道美味佳肴从脑海中飘过去。
蜜汁叉烧。
冰糖肘子。
桂花栗子烧鸡。
……
光是想想日子就有了盼头。
她道:“民女这就去抄经。”
“不急。”尉迟珩偏身从案上拿起一份卷轴递给她。
又有活干了吗?
姜黛接过卷轴展开后怔了下,里面是一幅画像,笔触简洁但形神兼备。
画中男子约莫二十岁出头,面容清俊,眉目间的弧线干脆利落,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右耳垂坠着一枚碎银流苏耳坠。
这是一张与元祁有三分相似的脸,但气质截然不同,元祁的昳丽中带着阴鸷与倦怠,还有几分在长久不见天日的深宫中养出的病态。
元湛则更有生气一些,不过这股生气长得有些歪。
“这是?”姜黛明知故问。
尉迟珩看她一眼:“靖王,元湛。”
姜黛低头又看了一眼画像。
《观天下》中靖王便是三方势力的其中一方,手握重兵,梁家不敢动,不仅不敢动,还要想尽办法拉拢。他又得先帝遗诏庇护,远居荆州,元祁和尉迟珩也暂时奈何他不得。
书中关于元湛的描述还算多,评论区里的一句话也让姜黛印象深刻。
——我们阿湛有什么错?不过是想念母妃的温暖和哥哥的怀抱罢了,让他一次又能怎么样?!
最初这条高赞评论映入姜黛眼帘时,她只是一笑而过,很快便关了评论区,只想着心无旁骛地赶紧把这本书看完,探寻连环杀手的作案心理。
如今姜黛不得不认真思索这句话。
想念母妃的温暖?
元湛与抚养他长大的岚妃之间得有什么样的羁绊,才会在岚妃逝去近十年,他都到了二十岁的年纪还会被读者这么形容?
哥哥的怀抱?
那个哥哥,是元祁。
只是想到他们二人的纠葛,姜黛觉得元祁会像幼时那般拥抱元湛,手里八成是拿着把刀,引诱人靠近后就将其捅个对穿。
还让他一次又能怎么样?
就元湛夜炸槐竹山庄这事,梁家咬咬牙估计忍了,但尉迟珩布下的局也被炸毁,以这人的性格不秋后算账都算好了,还让他?
姜黛默默为元湛点蜡。
尉迟珩突然问:“在想什么?”
“……靖王长得跟陛下有几分相似。”
这句废话果不其然引来了尉迟珩一记冷眼,原本姜黛已经不打算在尉迟珩身上废无用功,但此刻她又忍不住蠢蠢欲动了。
“不过陛下……”话说到一半后姜黛蓦然顿住,似乎意识到议论天子容颜乃大不敬。
尉迟珩的视线偏移半寸落在她轻颤的睫毛上,言简意赅道:“说。”
姜黛斟酌着语言:“陛下姿容更胜一筹,世间少有。”
“皮相虚妄,美丑妍媸不可执着。昨日你说的那番话倒是冠冕堂皇,今日却也免不了以色相论人。”
“不看重样貌,但不代表我的眼睛不好使呀。”姜黛语气带着几分无辜,又道,“民女曾听过民间流传的一桩趣事,不知是真是假,也不知大人可曾听过。”
在尉迟珩示意之下,姜黛说:“听说前几年有客自东海来,见帝而惊,归语人曰,吾以为日月在天,不料人间亦有之。”
不管尉迟珩和元祁到底是什么关系,但夸几句总是不会错的,或许还能旁敲侧击出他对元祁的具体态度。
姜黛悄悄抬眼。
尉迟珩神色未动:“是么?”
姜黛见他反应冷淡也不气馁,见好收好:“想来是真,我每次瞧见陛下也深以为然。”
她将画卷轻轻卷起,正想结束这个话题,问他为何要给她看靖王画像,还未开口头顶便传来一声冷嗤。
“拿日月做比?本座还以为,他所听最多的话便是妖帝惑世,貌类妇人,或是阴柔害物,不堪君父之重。”
“……”
疯了吧。
谁敢这么说元祁?
不会是你尉迟珩吧?
姜黛不敢接这话,好在尉迟珩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靖王明日便会抵达京城,他此行轻车从简,只带了十余名亲卫。”
“靖王此番入京只是为了祝寿?”
尉迟珩:“你觉得呢?”
“表面上别无他心,但是真正有用的人怕是早就先一步到了京城。”
比如那个假和尚。
姜黛脑海中闪过假和尚的面孔,那张憨态可掬的脸在提起主人时露出的笑意近乎虔诚。
靖王可能并不清楚槐竹山庄的具体用途,但他就是想炸,就这么派人带着一壶火药闯了进去,遇人杀人,遇门破门,最后硬生生把一座戒备森严的庄子炸成了废墟。
好像不管里面是什么,都先炸了再说。梁家偷摸干的事炸了正好,炸了也不亏,还断了尉迟珩查下去的线索。
这番举动似乎是在告诉所有人。
他回来了。
尉迟珩不置可否,道:“靖王入京,陛下会设宴款待,届时你随我一同赴宴。”
“是。”
姜黛下意识应完,察觉到了不对劲,宴席不同于上朝,上朝之时她还可以待在阁楼远观,但是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她若随行,势必得近前侍奉。
那她该以什么样的身份?
她虽因疯病脱身于深宫在国师府修身养性,却始终是皇帝名义上的妃嫔,随国师一齐出现在宴席之上,不仅身份尴尬,更可能引来朝臣揣测,甚至招致元祁的注意。
姜黛愣了下,犹豫着。
尉迟珩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兄长明日也会进京并出席宴席,姜家派了人来,你理应要见一见。正好也让旁人看看,你的疯病好了多少。”
谁?
兄长?
哪个兄长?
大哥还是三哥?
姜家人丁并不兴旺,算上她也才三子二女,其中大哥姜叙是为嫡长子,二哥战死沙场,三哥边关戍守,姐姐没比她大多少,在她入宫之际嫁了出去。
原主自小不受待见,与他们并无多少往来,尤其大哥姜叙,性情冷硬,身心都扎在了军务上,对她这个庶妹向来视为空气,不闻不问。
姜黛问:“哪位兄长?”
尉迟珩说:“姜叙。”
“……”
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
姜黛沉默一会儿,暂且抛了这件事,斟酌着开口:“大人,靖王入京后会住在何处?”
“靖王在京并无府邸,按例应由宗正寺安排,暂居鸿胪寺辖下的会同馆别院。但他是以祝寿为名请旨入京,陛下若有心开恩,或许会允他暂居宫内旧居。”
尉迟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幼年时,与陛下同住在重华宫。”
重华宫?
姜黛不动声色垂下眼。
靖王的生母是个宫女,身份卑贱,因偶然得幸于先帝,诞下元湛不久便郁郁而终,后来元湛被交由岚妃抚养。
元湛与元祁同住一处,一起长大,在六子夺嫡的血腥之争中,成了唯二活着的、肢体完整的皇子。
一个当了皇帝,一个被封了藩王,远赴荆州。
表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却一个妖帝一个疯王,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姜黛忽然想起假和尚转述的那句话。
——皇兄怕黑,若是瞧见了此景此情,必定欢喜,皇兄若欢喜,淮迟亦喜之。
这句话里的亲昵与古怪,让姜黛再次后背发凉。
她问:“那陛下……会让他住回重华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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