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诏狱暗孔
刑部勘察现场的记录写得非常简略。
案发时正值暴雨,大量痕迹被雨水冲刷殆尽,门窗完好,没有撬锁痕迹,也没有打斗痕迹。
林家家主林广安的尸体在书房的椅子上,身体后仰,靠着椅背,是被利器割喉而死,其余十三具尸体分布在正厅、回廊、后院等各个地方,上至七十岁老人,下至三岁孩童。
死法各不相同,有的是被利器贯穿胸口,有的是被重物击打头部致死,还有的是被勒死。
刑部给出的初步判断是谋财害命。
因为林家书房及卧室有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金银细软也大量丢失。
姜黛很快就排除了这种可能。
如果凶手是为了谋财,为什么要杀满门十四口?杀的人多,动静就大,动静大了 就不容易脱身。
如果只是以谋财为目的的罪犯,通常会选择最小的作案成本,杀人越货,迅速逃离。
杀了十四个人,还用了不同的凶器,不同的手法,这不像谋财,像是有预谋的泄愤。
姜黛把这些折子上的内容来回看了好几遍,又把卷宗上的每一个细节拎出来反复推敲,信息太少,刑部记录太潦草,有很多关键信息缺失。
她不知道林家的具体布局,也不知道被翻动过的财物具体丢失了什么,不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
距案发过了半月,现场也没法看,所以只能靠折子上的寥寥数百字,拼凑出凶手的样子。
姜黛思索着,从桌上抽出几张空白的宣纸,又从笔山上挑了一支还算顺手的笔,蘸了墨,低头开始写。
她一旦进入状态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对尉迟珩停在她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睹。
——凶手不止一人,是多名凶手同时作案,至少三人以上。
——暴雨冲刷脚印、室外痕迹,是凶手刻意挑选雨夜作案,利用天气销毁外部线索,属于有预谋、精心策划,绝非临时起意的谋财。
——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没有撬锁痕迹,凶手有内部接应为其开门或者本身就是熟人,林家主动开门迎客。
——凶手的目标是杀人,而不是劫财。翻动财物以及拿走金银细软是刻意制造的假象,如果凶手是为谋财,他们应该在杀人之前控制所有人,逼问财物藏匿地点,不会耗费精力搜杀三岁孩童和年迈老者,凶手目的是斩草除根,不留活口,劫财只是掩饰。
……
姜黛写到一半又去翻林家的关系网及生意账目,脑子在想,手上也停不下来。
她下意识转了下笔。
却忘了这是蘸了墨的毛笔,而不是现代她常用的黑笔,几乎是手指刚动的瞬间,姜黛就反应过来了。
但是来不及了。
黑墨以她的手指为中心甩出一抹弧线飞溅出去,溅到了宣纸和整齐洁净的桌案上,很快晕染成一个黑团,她的脸上也蓦地一凉。
完了。
姜黛心头一紧,她迅速抬眼去看尉迟珩,就见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
强迫症严重的人一般伴随洁癖,姜黛眼神躲闪着,熟练地往地上一跪,脑门贴着手背:“民女失仪,请大人责罚。”
还没等来尉迟珩的回答,就听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仲青进来后向尉迟珩拱手行礼,目光只在姜黛的身影停留了一瞬:“大人,诏狱传来急报。”
尉迟珩的视线从姜黛身上收回:“说。”
“肖禄安死了。”
姜黛浑身一怔,下意识抬起头来。
仲青正想细说,就见大人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身上,于是他顺着尉迟珩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姜黛。
她仰着脸,白净的脸上不知怎么搞的,面颊和鼻尖有几处墨点,脑门上更是黑了一小片,细看才发现她手上也有墨迹。
但她本人似乎并未察觉,脸色有些怔然和紧绷。
“不许抬头。”尉迟珩淡声道,“继续说。”
前一句针对姜黛。
后一句是对仲青说的。
两人一人认领了一句,姜黛重新低头贴着脑门,耳朵却竖了起来。
怎么这么快就死了?
皇后动的手?
思绪翻飞间,仲青的话进入耳朵。
“看守说是畏罪自杀,他用腰带挂在小窗铁杆上,午时一刻,发现时脖子勒出深痕,已经没气了。那铁杆不过四尺,而肖禄安七尺以上,他只要站直就不可能吊得上去。”
他是硬生生把自己勒死的。
姜黛抿紧了唇。
尉迟珩问:“谁进去过?”
“昨日到至今,只有送饭的狱卒和姜姑娘。”
“下去吧。”
“是。”
直到仲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头顶才传来一句:“起来。”
姜黛依言起身:“畏罪自杀?大人怎么看?”
尉迟珩看着她脸上刺眼的墨迹,错开眼,结果面前宣纸上密麻的丑字映入眼帘,看着实在糟心,索性偏过身。
他没回答姜黛的问题,而是道:“本座昨晚截了一道传向诏狱的密令以及一张纸,出自凤仪宫。”
“那道密令并未直接下令杀人,而是授意狱卒‘严加看管,勿使外泄’,暗示若肖禄安有异动,可自行处置。”
这种措辞表面留有余地,实则授以生杀之权,姜黛一边想着一边问:“那张纸上可写了什么?”
尉迟珩:“是肖禄安幼子写的字帖,其幼子在梁家族学读书。”
姜黛的眼睫颤了下。
一道密令一张纸。
密令是威胁,纸是警告也是软肋。
她也反应过来为何尉迟珩会让她一早就去诏狱,因为要抢占先机,若是让其他人先她一步,她攻心之时就会更难。
尉迟珩回答她之前的问题:“肖禄安从进诏狱那天起,就已经是个死人,区别只在于是死在谁手里。”
所以畏罪自杀也好,真凶灭口也罢,不过是给外人看的说辞。
姜黛涩声问道:“那他……画押指证了吗?”
尉迟珩:“人死了,口供不过废纸一张,这份口供若是呈上去,梁家甚至能反咬本座一口,说本座滥用酷刑,屈打成招,居心不良。”
既然早知肖禄安必死,口供无用。
那尉迟珩让她进诏狱的目的是什么?只探话吗?还是又在试探她的能力?
“那他的家人……”
“本座已经安排妥当。”尉迟珩并未多言,片刻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道,“肖禄安的儿子今年十二岁。”
姜黛在想事情,她细长的眉轻蹙着,闻言不解地望过去。
还没来得及思考其中含义。
就听他道:“字写得却比你好上太多,想必行为习惯也更为端正。”
“……”
尉迟珩又看了眼那令人糟心的字迹,语气愈发淡了:“本座让人给你备字帖,每日临摹三页,交予仲青。”
“…………”
姜黛深吸一口气:“大人日理万机,还要操心民女的字,民女真是何德何能。”
“你知道便好。”
姜黛咬牙,忍气吞声应了句好,问道:“民女还有一事未明。”
“说。”
“皇上知道吗?”
知道他直控的诏狱被人渗透至此吗?
知道尉迟珩和梁家做的一切吗?
他坐在皇位上,四面八方却都是乱臣贼子,且个个生龙活虎,他究竟是在纵容,还是在布局?
尉迟珩眸色微敛,沉默片刻后,道:“他知道,诏狱各个牢房都有暗孔,里边不知外边动静,外面却对里面的动静了如指掌,这是皇上登基那年亲自命人改建的。”
“所以。”尉迟珩看着她,“从你踏进诏狱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不仅知道你对肖禄安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能听见肖禄安费力把自己勒死的呻吟与挣扎。”
姜黛后背陡然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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