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骗子,撒谎精
也蔓坐在父亲病床前吃豆角焖面,她盯着心电图线条的起伏,纯黑的眼瞳安静,看不到一丝情绪的起伏。
她将前几日赚到的钱都存进医院,但这点钱对于治疗费用来说是杯水车薪。
吊着命,死不了,但也快死了,医院里的人都同情她的遭遇。
吃完面,她收拾好碗筷,忽地听到门口处传来一道蛮横的响声。
父亲的心电图跳了一下,这等程度的响声极度影响病人的休养。
易衍踹开病房门,单手搭在门框上,神色不善地盯着她。
此时正值日暮,窗外投进的斜阳正好将他的面庞映出深邃的轮廓。
他的行为确实恶劣,但在见到这张脸的时候,很多人都会瞬间消气。
但这并不包括也蔓,因为她根本没生气。
她继续装聋,这招太好用了。
易衍将一份检查报告拍到她面前:“小骗子,撒谎精。”
也蔓看到检查结果显示自己听力一切正常。
哦,原来不是入职体检啊,城里的大少爷挺精的。
“挺孝顺,小时候打了你一巴掌差点打聋了,现在还陪床照顾啊?”易衍仅有的一点良心都被也蔓骗了。
毕竟她还是个瘸子,之前说出那话的时候,声音轻轻柔柔的,听起来挺委屈。
也蔓“嗯”了声。
她把保温桶拎起来,对易衍说:“让让,我要走了。”
易衍眸底闪过复杂神色,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她今天穿的短袖T恤,少年的掌心贴在小臂上,带来某种不适的灼热感。
他眉头紧锁,眼皮上的一颗痣随着动了动,带来些妖异的美感。
易衍露出一副恶心得像是吃了苍蝇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小名?”
也蔓:“什么?”
她这回是真的蒙了,无神的脸上总算出现些鲜活表情,眉头微蹙,面露疑惑:“什么小名。”
“让让。”易衍的眉头还没舒展开,吐出这两个字令他感到羞耻。
“我说你让一让,堵着门了。”也蔓耐心解释。
这误会本来挺好笑的,但她没笑,好不容易有了些情绪的眼眸又恹恹垂下。
“骗我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易衍没松开撑着门框的手。
也蔓也不介意,从他手臂下钻了过去。
“确实被打了,也确实偶尔听不见,可能是怕比较凶的语气,我也不知道。”
“我没钱去医院检查,怎么知道自己没事?”
也蔓解释,免得易衍追究。
“被打了还不要命地赚钱治他啊?”易衍嗤了声。
他没被打过,无法共情也蔓的心理。
也蔓没理他,独自离开医院,走路回家,昨日暴雨,泥地难走得很。
她确实跛脚,走得身子摇摇晃晃的,但速度很快,这山路走多就习惯了。
易衍坐在自家的车上扭头看着路边的她,又嘲:“装可怜给谁看?”
豪车经过也蔓,往她裤腿上溅了许多泥,但往前开了几十米又停下来。
一条长腿迈出来,易衍靠在车旁,眯起眼问她:“上不上来?”
也蔓没上,她不乐意搭理人。
经过易衍车的时候,他抓住她的手臂,想把这头倔驴拖上来。
但他没拽动,也蔓的脚钉在原地,站得很稳。
人像头倔驴,力气也大得很。
易衍从司机钱包里抽了几张钞票出来:“上来,给钱。”
也蔓抽了张二十的出来,揣进兜里。
上车的时候,她裤脚的泥巴蹭到真皮座椅上。
易衍:“脏死了。”
“你车经过的时候扬起来的。”也蔓抱着保温桶说。
“怎么开车的?”易衍对司机说。
也蔓没再搭理他,只是挺直脊背坐着,扭头看车窗外重重的大山。
她记得这山很深很远,不坐车的话,她也要走一晚上才能走出去。
但这辆高底盘的昂贵野越车是十足的性能巨兽,柴油发动机轰鸣着,能蛮横地撞开路上的所有阻碍。
她不知道这辆车有多贵,光她不小心蹭到真皮座椅上这些泥点子的清洁费都比她冒死走进山里救人赚得多。
易衍扭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的长发垂在肩头,遮住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知道她就是不识好歹,不想搭理他,所以装聋骗他。
——而他还真被骗了。
没准瘸腿也是装的,小骗子。
易衍轻蔑地挑了挑眉,这种人看似带刺,实际上最好驯服。
他记得早些年他妈无聊,在小区外面捡了一只流浪猫,刚带回来的时候,炸毛、哈气、利爪乱挠。
但易家要什么没有?请了专业的宠物训导师过来,隔着手套一点点顺毛,用温柔甜腻的声音引导,昂贵的猫条冻干伺候着,没过几天它就咪呜咪呜地蹭着人裤腿讨食,姿态谄媚。
易夫人玩了没几天果然没兴趣了,嫌猫把院子闹得乱糟糟,把猫养得乖顺就送人了。
猫还是被养得很好,它又不认得什么人,换一个窝待着还是咪呜咪呜。
易衍看着也蔓有些走神,直到她突然回了头,猝不及防与他漠然的视线撞上。
看到也蔓微黑的皮肤,易衍想,哦,那只猫被捡回来的时候也像她一样丑。
也蔓没管易衍的目光,她将从自己臂弯里滑出去的保温桶给捡了回来。
易衍开口,薄唇吐出冰冷的话语:“山里生活挺苦的,我身边缺个人,你来吗?”
也蔓的眉心微蹙。
“我知道你爸生病了,缺钱,是不是?”易衍说。
“行,一天给一百就行。”也蔓很快答应了。
易衍觉得也蔓这开价在侮辱他:“再乘个一百。”
也蔓讨价还价:“不用那么多。”
“你傻吗?”易衍说,“行了,太多怕你不敢收,一天一千,行么?”
也蔓:“行。”
她没露出什么开心或是感激的表情,若不是今天她还抱着那只该死的、臭烘烘的母鸡,温柔地给它涂药还会出声安慰它,易衍都要以为他遇上什么情感缺失障碍的精神病人了。
回村之后,也蔓绕路去了张婶家。
“蔓蔓,你回来了?老杜身体怎么样?”张婶见她,紧张地搓手问。
“老样子,这几天赚的钱都给医院了,还能撑一段时间。”也蔓答。
“黄鼠狼打跑了,鸡圈围栏修好了,以后应该不会再过来了,有只母鸡被咬伤,我给它涂了点药。”
也蔓扭开盖子,从清洗干净的保温杯里扯出袋药。
“城里医院买的,你那瓶碘伏过期了,红霉素软膏也是。”也蔓借着屋内二十瓦的昏黄灯光看张婶,她苍老的嘴角有刚愈的血痕,被丈夫打的。
袋子里还有医院的账单,两瓶药一共十九元。
“我给你啊。”张婶从兜里掏装钱的兜子,“你……你也不容易。”
“有城里的好心人给了。”也蔓从裤兜里掏出从易衍那里拿来的二十元。
她回家洗漱,看到那天肩膀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似乎答应了一位大少爷过去他那边做事。
做什么事,没搞懂,城里人的把戏,无聊。
她要快点搞砸才是,别真的把那老家伙的治病钱给凑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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