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赤脚郎中的真面目
“这草……还真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
他蹲下去，先仔仔细细观察它的根盘走向，然后掏出之前削好的竹片，沿着根部外侧的泥土慢慢撬。
“别伤根……别伤根……”他像念经一样小声念着。
这草根极脆，稍一用力就要断。
王野趴在地上，凑到近前，用竹片一点一点往外剥。
半个小时后，他终于把整株草连根起出，根须完整。
“第八味……齐了！”他把药草放进竹篓最上层，用软草盖好，终于撑不住，四仰八叉躺在石头上。
“老子这辈子……再也不说采药容易了。”
这天傍晚，王野下了山。
天快黑时，他出现在陈道一的院门口。
陈道一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王野像个从林子里钻出来的野人，衣服烂得不成样子，脸上胳膊上净是血口子和泥。
“陈老先生。”王野把竹篓往地上一放，“这药……一样不少……你数数。”
陈道一放下斧子，走过来把竹篓里的药一样样拿出来。
他翻来覆去地看，又不时凑到鼻前闻。
“飞天蜈蚣，根没断。过山龙，全须全尾。金线吊葫芦，个儿小了，但年头上……够用。九死还阳草……好，根上带泥，没伤着。”
数到最后，陈道一抬头看了王野一眼：“你这娃，可以。”
王野咧开嘴：“陈老先生，我这算把您老的门给撬开了不？”
陈道一没接他这茬，只道：“屋里还有半锅苞谷糁，自己去盛。”
王野嘿嘿一笑，也不客气，进了灶房。
当晚，陈道一破例让他住进了东边那间偏房。这房原是他儿子回来时住的，多年没住人了，收拾得还算干净。
“明天歇一天。”陈道一对王野道，“后天一早，我锁门，你带路。去川北，林家坳。”
王野带着陈道一从陈家坡下来，在磨子坪雇了辆拉货的三轮车，一路颠到望平县城，又转长途车到汉中，再换火车往川北赶。
陈道一这一路话不多，拄着那根黑木拐杖，背着个旧布包。
王野要帮他拿，他只摆了摆手。
“自己的药箱子，不假人手。”
王野也不勉强，就前后张罗着买票、找座、打热水，跟个勤务兵似的。
陈道一忽然冒了一句：“你对你那兄弟，倒是真上心。”
“那可不。”王野把一茶缸热水搁在他手边，“我这条命，他救过。”
陈道一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到川北地界时天刚黑。
两人在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又坐上去林川他们县城的班车。
下了班车，离林家坳还有二十多里山路。
王野在路边找了个赶毛驴车的老乡，给了十五块钱，把两人捎到了村口。
王野先给赵德厚家去了个电话，没人接。
他估计村支书下地了，干脆不等了，带着陈道一直接往林川家走。
“陈老先生，前面就到了。”王野指着半坡上那几间瓦房，“就那儿，门口有棵老槐树的。”
陈道一“嗯”了一声。
林家大院的门半掩着。
院里头，张翠花正把林川从堂屋往轮椅上挪。
林大柱今早去地里了，不在家。
林小溪在灶房烧水，林江上学去了。
“阿姨，我来吧。”王野几步跨进院子，把背包往地上一放，伸手去扶林川。
张翠花吓了一跳：“王野？你咋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林川也是一愣。
“你从哪儿钻出来的？”林川撑着轮椅坐稳。
王野一笑：“先别管我。川子，婶子，我今天带来个人。”
他说着侧过身子，往后让了一步。
陈道一拄着拐杖，慢慢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老人站在门口，也不急着往里走，先打量了一圈这农家小院。
张翠花不认得他，有些局促地往围裙上擦手：“这是……王野你家长辈？”
王野道：“婶子，这是我请来的陈老先生，专门来给川子看伤的。”
“看伤的？”张翠花更懵了，“你是医生？”
陈道一这才开口：“赤脚郎中，山里来的。”
林川看着这老头，心里莫名一凛。
“陈老先生，您怎么称呼？”林川问。
“陈道一。”老人道。
林川还想说什么，堂屋门口忽然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林保国从屋里出来了。
他站在门槛内，眯起眼睛往院子里看。
林保国的目光在陈道一脸上停住了。
“你是……”林保国往前迈了一步。
陈道一也往前走了两步。
两个老人就这么隔着一整个院子对望。
“这位是……”林保国皱着眉。
“爷爷，这是陈道一陈老先生。”王野赶紧介绍，“从秦岭南坡请来的，专治骨伤筋伤的老医师。”
“我可是花了三天工夫，把他家山里的药都采齐了，他才肯下山的！”
林保国身子一震。
“陈道一……”林保国念着这个名字。
“秦岭南坡……陈家坡……”林保国的声音忽然抖了起来。
陈道一终于开口了：“保国，你这双眼睛，还认不认得我？”
林保国浑身一震：“陈……陈道一？”
“是我。”陈道一握着拐杖，往前又走了一步。
在院子中间，两双枯瘦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你还活着。”林保国憋了半天，只说出这四个字。
“你不也活着吗？”陈道一道。
“四十多年了。”林保国道，“四十多年，我以为你早不在了。”
陈道一也没有了之前的冷硬。
“我也以为你没了。”他道，“当年在豫西分开，后来部队整编，我从野战医院调到后方，再后来……”
陈道一停下了，没往下说。
“我听说你回川陕交界了，后来就再没消息。”林保国接着道。
陈道一道：“你不也没来找过我？”
“我上哪儿找去？石佛岭？我连你现在叫不叫陈道一都不敢问。”林保国眼睛泛起水光。
陈道一道：“我叫陈道一，到死都叫陈道一。”
林保国抓紧他的手，忽然笑了：“四十年了。”
“四十二年。”陈道一道。
两个老人执手相看，又哭又笑的，把满院子人都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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