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老周师傅
这道理,公公当年靠言传身教让我慢慢悟,如今轮到我用制度、用行动去落实了。
午饭后,我照例去车间转了一圈。打磨组的老周师傅正带着两个新徒弟在调试一台精密磨床,看见我过来,忙直起身打招呼。
我走近看了看工件表面的光洁度,顺手拿起游标卡尺量了一个,开口夸道:“周师傅,这批货的精度比上个月又稳了不少。”
老周师傅憨厚一笑,粗糙的大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如实说道:“少夫人上次说的那个‘参数微调记录表’,我们组试了半个月,每天把温度、湿度、砂轮磨损度的变化都记上,慢慢就摸出规律了。现在早中晚三班交接的时候,我们把上一位的参数直接传给下一班,不用重新试磨,省料省时,良品率也上去了。”
我转身对随行的品控主管说道:“打磨组的参数记录法,在全厂同类工序推广。”
我又看向老周师傅,语气温和地问他:“老周师傅,下月厂里开技术交流会,你来给其他班组讲讲行不行?”
老周师傅搓着手,腼腆地笑了:“我一个粗人,哪会讲什么?”
我笑着鼓励他:“手艺就是最好的道理。你带出来的徒弟个个都是好手,这就是本事。把你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经验传给更多人,比你自己一个人闷头干,对厂里的贡献大得多。”
老周师傅眼睛亮了亮,终于重重点头应下:“那我准备准备。”
出了车间,我又绕去员工宿舍区。行政部上周加装的冷风机已经全部到位,每间宿舍墙壁上新打的空调孔干净利落,室外机整齐排列在走廊外沿。宿舍管理员陈阿姨看见我,笑呵呵地迎上来。
陈阿姨热情地说道:“少夫人,冷风机装好后,夜班回来睡觉的小伙子们都说好,再也不用半夜热得睡不踏实了。还有您上次交代的,每间宿舍配个小药箱,里头创可贴、藿香正气水、清凉油都备齐了,昨天小李手指划了个小口子,自己就能处理。”
我边走边叮嘱她:“药箱里的东西要定期检查更新,过期的及时换。另外,宿舍走廊的声控灯有几盏不亮了,夜班工人回来摸黑走路不安全,今天务必全部换好。”
陈阿姨一一应下,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少夫人,还有个小事。咱们食堂新来的小刘师傅,手艺好,人也勤快,就是家里有个上初中的闺女在老家跟着奶奶,他总惦记。我看他最近闷闷不乐的,想跟您说一声,厂里能不能想想办法,让外地员工的子女也能在身边上学?这个事可能有点难!”
我停下脚步,认真想了想,对她说道:“这件事我记下了。外地员工子女入学涉及政策,不是厂里单方面能解决的。但我们可以先做一件事,和附近社区小学联系,问问有没有空余学位可以协调借读,厂里给有需要的员工开工作证明、提供住宿便利。哪怕今年解决一个,也是给其他外地员工一个盼头。你去跟小刘师傅说,让他安心干着,这事我让行政部去跑。”
陈阿姨连连点头,满脸欣慰地转身去忙了。
傍晚离开厂区前,我照例去生产部办公室看了一眼线上系统的测试情况。
技术员小吴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屏幕上二十七个控制点的数据实时跳动,绿色代表正常,黄色代表预警,红色代表偏差超标。
我站在他身后问道:“今天全天数据怎么样?”
小吴指着屏幕汇报道:“打磨三组上午十点零七分出现过一次黄色预警,原因是砂轮进给速度比标准值快了百分之五,当班自检员发现后立即停机微调,半小时后恢复正常。整个流程在系统里都有记录,责任人和处理结果都留痕了。”
我满意地点头说道:“很好。预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亮绿灯却没人管。这套系统用熟了,以后我们就能把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
回别墅的路上,夕阳正沉入西山背后,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天际,将整片工业园区染得柔和温暖。我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过着一桩桩待办事项:设备置换审批、供应商锁价合同、技工职级方案、外地员工子女入学协调、下周的客户验厂接待。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长生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今天累不累?”
我唇角不由弯了弯,回了一个字:“还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晚上想喝你煮的陈皮红豆沙。”
对方几乎是秒回:“已经在灶上煨着了。”
再坚硬果敢的职场铠甲,也抵不过这一句家常的温柔。
车子驶入半山别墅庭院时,暮色温柔,晚风清凉,栀子花香依旧,廊下灯火可亲,家人等候的身影一如既往。
晚饭后,童童照例回书房温习。我端着那碗温热绵密的陈皮红豆沙,坐在二楼露台的藤椅上,慢慢舀着吃。长生坐在旁边的小桌边处理几封邮件,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长生开口问我:“今天张叔说,城东工业园在挖我们的人?”
我放下碗,轻轻叹了口气:“嗯,走了七八个年轻技工。不怪他们,人家开出的条件确实好。但光靠加薪留人,厂里成本扛不住,也不是长久之计。”
长生又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侧头看他,认真说道:“技工职级评定、首席工匠制度、外地员工子女入学协调,三管齐下。你觉得可行吗?”
长生站起身,走到藤椅旁,伸手将我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低沉的声音带着笃定的赞许:“可行。比简单加薪高明得多。给人平台、给人体面、给人安稳,钱少一点也愿意留下来。实业归根到底是人的事业,人心暖了,厂子就稳了。”
我仰头望他,月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温润如玉,轻声问他:“你当年白手起家时,也是这样想的?”
长生轻轻笑了,坐在藤椅扶手上,手臂自然地环在我肩后,温声说道:“当年想得没这么透。是看着爸二十多年怎么对待工人、怎么坚守品质,才慢慢悟出来的。现在看着你做,比我当年做得好。”
我笑着推他一下:“少来夸我。你今天去集团处理的事怎么样?”
长生轻描淡写地说道:“常规投融资,一切顺利。”
他随即转了话锋,温声告诉我:“对了,下周爸说想请你和张厂长一起吃顿饭,不谈公事,就聊聊他当年建厂时的一些老故事。他说有些话,在厂里说和在饭桌上说,分量不一样。”
我心头一暖,公公这是打算把压箱底的经验和叮嘱,用最家常的方式传给我了。
我认真点头应下:“好。我让张叔把时间空出来。”
夜色渐浓,露台上晚风轻柔,树影婆娑,远处滨湖水面波光粼粼,似碎银洒落。我靠在长生身侧,将空碗搁在小几上,闭上眼,享受着这忙碌一日后独有的宁静。
从三月前那个扎着马尾、什么都不懂的少奶奶,到今天能从容调度全厂,平衡人情与规矩的掌舵人。
这一路走来,靠的从来不只是自己,是公公言传身教的实业本心,是婆婆春风化雨的持家智慧,是长生无声无息的托底支持,是童童和小金宇纯真无邪的依恋,甚至是张厂长的忠诚坚守、老周师傅的质朴勤恳、数百工人日复一日的踏实付出所有这些,共同托起了今天的我。
长生温声问我:“想什么呢?”
我睁开眼,望着远处厂区方向零星的灯火,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想明天的事。夜班工人该吃宵夜了,不知道今晚食堂的银耳汤煮得稠不稠。”
长生低低笑出了声,揉了揉我的发顶,打趣道:“我这实业掌舵人,管着全厂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操心完工人子女上学,又惦记夜班宵夜稠不稠?”
我理直气壮地回他:“本来就是嘛。工人吃不好,哪有力气守品质?品质守不住,厂子怎么稳?厂子不稳,这一大家子的安稳日子从哪来?”
他笑着摇头,眼底盛满星光与温柔,温声应道:“是是是,少夫人说得都对。明天我让黄嫂给食堂送两袋冰糖去,算是我这个董事长的一点心意。”
我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我靠在他肩头,夜风送来栀子花的甜香,远处厂区的灯火渐次稀疏,只剩夜班车间那一排排长明灯,稳稳地亮着,像极了此刻心底那份踏实而笃定的力量。
实业的路,一步一个脚印,从二十多年前公公创业时的第一台手摇机床,到今天数字化管理的全流程品控系统,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唯一不变的,是那份守品质重人心,扎扎实实做事的本心。
这条路,我会稳稳地走下去。身后有家,身旁有他,前方有数百工人踏实劳作的身影,脚下是李家两代人用诚信与仁厚铺就的实业根基。
岁月长,路亦长,但行稳致远,终至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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