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人情冷暖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林家这姑娘……做事真敞亮啊。”

“是啊，换了我可做不到。王春花前阵子那么对人家，人家还肯出手帮忙……”

“这才叫以德报怨呢。”

里正连忙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几分，眼中露出一抹赞许的神色。

随即麻利的找来纸笔，写下字据。

写罢，他吹了吹墨迹，将字据递给王春花：“你看看，有没有不妥之处，往后可不能赖账”！

王春花接过字据，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但她知道这是一份救她男人性命的契约。

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不用改……不用改……就这样……”

里正将字据收好，递给林小月：“小月，这份字据一式两份，回头我再抄一份留在祠堂存档，谁也赖不了账。”

林小月接过字据，折叠好，放进袖中。

朱婆子一直紧绷的身子这时才放松下来，松开一直握着儿子手掌的那只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扶着炕沿一步一步地朝两人走去。

走到两人面前，朱婆子没有说话，弯下腰去——眼看着就要下跪。

“哎哟！朱大娘这是做什么！”

周春香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朱婆子的胳膊，“您这是要折煞我们娘儿俩啊！快起来快起来！”

林小月也从另一边扶住朱婆子的手臂，连声道：“朱阿奶，您别这样，您这样我们可受不起！”

“春香………你们林家的恩情，我这把老骨头记在心里了……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做牛做马我也要还……”

周春香叹了口气：“朱大娘，眼下最要紧的是家旺的病，您可不能倒下。”

王春花这时候也顾不上哭了，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快步走过来：“娘，您放心，我这就送家旺去镇上，我一定守着刘老大夫给他治，治好就带着家旺回来！”

“快些走吧，刚好咱们也要去镇上，顺道一块坐咱家牛车走，别在耽搁了”，周春香催促道。

里正转向屋里的几个年轻汉子：“来几个人，把家旺抬上牛车，铺厚实些，路上稳着点走！”

几个汉子应声而动。

大山小山率先上前和另外几个汉子，小心翼翼地将朱家旺从炕上挪到了门板上。

朱家旺在昏迷中被这一阵晃动惊醒了几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喊了一声：“……疼……”

王春花听见这一声，几乎是扑过去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家旺，你忍一忍……咱们去镇上看病，看了就不疼了……你忍一忍啊……”

朱家旺似乎听懂了，眼皮沉重地阖上，再次陷入了昏睡。

里正不放心，又让自己大儿子和大儿媳跟上去，安置好再同林家一起回来。

“到了镇上直接去济世堂找刘老大夫，就说是我林德厚送来的病人。他认得我，不会推脱的。”

王春花坐在车板上，闻言眼眶又是一热，用力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周春香母女俩，连同里正家大儿媳高氏几人挤在牛车角落。

众人目送牛车缓缓离去，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了一阵，然后各自回家。

朱大宝擦干眼泪，回家扶着阿奶回屋躺下歇着，阿奶已经一天没歇着了，不能再累着了。

朱家旺被抬上牛车的时候，狗娃挤在在人堆里，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朱家旺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王春花跪在地上磕头以及朱大宝冲出院子，跑去王翠花家，他全都收在眼底。

看见朱大宝跑远了，他连忙跟了上去，然后躲在狗剩家墙根下，随后就听到里面的争吵怒骂声。

接着就是朱大宝哭唧唧的跑回来，扒着车板，紧紧握住他爹的手。

狗娃站在那儿，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

听得懂大人们口中“伤口化脓”“高热不退”这些词的分量。

如果不是昨天晚上小山哥送来药水和药粉，他爹那条胳膊，说不定也会变成朱大宝爹那样。

想到这里，狗娃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悄悄从人群里退出来，一路小跑回了家。

桃花正蹲在灶房里，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灶膛里的火。

锅里煮着糙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李二牛坐在堂屋的矮凳上，受伤的那条胳膊搁在桌沿，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缠着干净纱布的小臂。

纱布是昨晚林小山送来的，包扎得整整齐齐，隐隐透出一点药粉的褐色痕迹。

“爹！”

狗娃一头扎进堂屋，跑到李二牛面前，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他那条受伤的胳膊，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李二牛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咋了？你爹的胳膊又没长花，有啥好看的？”

狗娃不吭声，盯着那圈雪白的纱布看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爹，你的伤……不会像大宝他爹那样吧？”

李二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儿子在担心什么，他也知道朱家旺受了伤。

连忙收起玩笑的神色，伸出没受伤的手，揉了揉狗娃的脑袋：“傻小子，你爹昨晚就上了药，包得好好的，不会有事。”

狗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是小山哥送来的药管用，对不对？”

李二牛点了点头，这药敷上去时候虽然疼，可现在已经没了之前那种火辣辣的痛感，确实很管用。

这时候桃花端着粥走进来，正好听见这话。

她把粥碗放在桌上，双手按住狗娃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狗娃，娘跟你说个事，你要记在心里。”

狗娃被她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乖乖地点了点头。

“林家给咱们送药的事，你千万不能在外头跟任何人说。别人问起来，就说你爹的伤是娘用草药敷好的，记住了吗？”

狗娃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为啥不能说？林家都是好人啊……”

桃花叹了口气：“就因为林家是好人，咱们才更不能给他们添麻烦。要是林家给咱们送药都事传开，说不定会有人在背后编排林家的闲话，说他们只给咱家送，不管其他人死活”。

狗娃见过听过不少人情冷暖的事，娘这么一说，他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用力地点了点头：“娘，我记住了，我谁也不说，打死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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