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5 章 金陵的基石

2017年8月23日，金陵，市委办公楼。

陆尧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李书记的秘书把他引进接待室，倒了杯茶，说李书记正在开一个短会，请他稍等。

陆尧端着茶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北京西路上的梧桐树，叶子被七月的太阳晒得油亮，整条街都笼在一片浓绿的树荫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面装着长兴储存DRAM项目的完整签约方案、资金配套安排、江北新区的土地规划图，以及一份他连夜写的汇报提纲。

十点整，李书记推门进来，手里也端着一杯茶，穿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一些。

“陆尧，你说的那个项目，我看了发改委那边的简报。”李书记在沙发上坐下，示意路遥也坐，“五十亿投资，芯片制造，江北新区，你再给我说说具体情况。”

陆尧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拿文件夹，直接开口：“李书记，我今天来不是要批钱的。”

李书记看了他一眼：“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请您出席签约现场。”陆尧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请柬，“七月二十八号上午十点，江北新区管委会，长兴储存DRAM项目正式签约。

金陵投资集团主投三十亿，惊蛰资本跟投二十亿，总投资规划不低于两百亿。”

李书记接过请柬，没有马上看，放在茶几上：“你先跟我说说——这五十亿投下去，能给金陵带来什么？”

陆尧坐直了一些：“李书记，中国每年进口芯片超过两千亿美金，超过石油进口额。

而DRAM是芯片里最大的一块，市场规模超过四百亿美金，百分之九十以上被三星、海力士、美光三家垄断。”

他打开文件夹，翻到第二页，推到李书记面前：“长兴储存是国内唯一一支有过DRAM全流程研发经验的团队。

他们已经在金陵孵化了两年多，技术路线成熟，团队完整，只差资金把产线建起来。”

李书记看着那份材料，没有打断。

陆尧继续说道：“江北新区那块地，八百亩，我们已经选好了。

第一期建成之后，月产晶圆三万片。

三年之后，满产达到月产十万片。

如果按照规划走，长兴储存会成为华夏第一条自主可控的DRAM产线。”

他翻到下一页：“而且不止DRAM本身，芯片产业有一个特点——制造厂落地之后，上下游的设计、封测、材料、设备企业会跟着过来。

长兴储存一旦建成，会带动至少五十家配套企业在金陵落户。

三年之内，金陵的集成电路产业集群产值有望突破五百亿。

五年之后，这个数字可以做到一千亿。”

李书记的目光在材料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你这些都是测算。”

“是测算。”陆尧说，“但李书记，这个测算不是我做的！

是长兴储存的技术团队做了三年，中科院微电子所的专家组论证了半年，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也初步做了评估——他们愿意在第二期进入。”

李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做成了，是金陵的产业基石的组成部分。

但如果做不成，五十亿打水漂，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尧看着李书记：“我来承担！金陵投资集团主投三十亿，如果做不成，那三十亿金陵投资集团的账，由惊蛰资本全额回购，我以惊蛰资本董事长的身份，拿个人资产做担保。”

李书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长兴储存的设备采购合同，我已经安排了第三方担保机构。

如果项目出现重大风险，惊蛰资本会先行兜底，不会让金陵投资集团的国有资产出现实质性损失。”

陆尧的声音不高，“李书记，我不是来跟您赌一个概率的，我是来告诉您——这件事我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信心，剩下的百分之十，我自己补上！”

李书记看着路遥，沉默了很久。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风吹动，在茶几上晃了一下，又恢复静止。

李书记放下茶杯，声音放缓了一些：“你啊你！你这个人啊，做投资出身的人，胆子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陆尧笑了笑说：“我算过账才敢担保的。”

“我知道。”李书记拿起那份请柬，“八月二十八号上午十点？”

“对。”

“我去。”

陆尧随即站起身来：“李书记，那我回去准备。”

“等一下，”李书记叫住他，“你把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整个芯片产业的带动效应，关于配套企业，关于五百亿和一千亿——写成一份完整的报告，送到发改委和市委研究室。签约那天我要讲几句话，你给我一些素材。”

陆尧点了点头：“明天我让依依送过来。”

五天后后，八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半，江北新区管委会大楼外，横幅已经挂好了。

“长兴储存DRAM项目签约仪式”两行红底白字，在七月的阳光里格外醒目。

现场摆了五十把椅子，大部分已经坐满了人——市委副秘书长、江北新区管委会主任、市发改委副主任、国资委的几位处长、长兴储存的核心技术团队，还有十几家媒体的记者在场地后方架好了摄像机。

陆尧站在签到台旁边，检查了一遍签约台的布置。

两份合同文本已经放好了，一份深红色封皮，一份藏蓝色封皮，旁边各放一支万宝龙签字笔。

十点整，李书记的车停在管委会楼下。

陆尧迎了出去，李书记今天换了一身深色西装，比平时正式很多。

他看到陆尧，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径直走向签约厅。

签约仪式的流程很简洁——主持人开场，李书记致辞，陆尧代表金陵投资集团讲话，朱一鸣代表长兴储存表态，最后双方交换合同签字。

李书记走到讲台上，面前放着陆尧那天送来的那份报告。

他没有看稿子，直接开口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见证一个普通的商业签约。

今天是金陵芯片产业从零到一的开始。”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签约厅安静极了，连后排摄像机的操作声都停了。

“全华夏每年进口芯片两千亿美金，DRAM是其中最大的一块。

我们被卡脖子的地方，不是别人不让买，而是我们自己造不出来。

今天长兴储存落户金陵，江北新区将建成中国第一条自主可控的DRAM产线。

这是一座城市对国家战略的响应，也是一个产业从无到有的开始。”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陆尧坐的方向：“金陵投资集团为这个项目做了大量的前期工作，资金配套、土地落实、政策支持全部到位。

我要感谢这个团队的速度和效率。

做产业不能等，等项目的人永远等不到项目。”

然后他放下手稿，说了一句不在稿子上的话：“这个项目做成了，十年后回头看，金陵会感谢今天在座的每一个人。”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陆尧坐在台下，手里攥着那份合同的第一页。

他听见李书记最后那句“金陵会感谢在座的每一个人”的时候，手指在合同边角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签约台前。

朱一鸣已经从另一侧走上来了，穿着深灰色西装，脸上带着一种竭力克制但依然藏不住的激动。

两人在签约台前站定，同时拿起笔。

陆尧低头签字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那是一种落在实处的触感。

“陆总，”朱一鸣签完字之后，低声说了一句，“设备下个月可以进厂了。”

陆尧放下笔，伸出手：“按计划走！”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

李书记站在侧台，没有鼓掌，只是看着陆尧和朱一鸣握手的画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笑更深。

仪式结束之后，人群慢慢散去。

陆尧站在签约厅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江北新区那片已经平整完毕的土地。

八百亩，黄色的泥土裸露在七月的阳光下，远处几台打桩机已经进场，立在荒地的边缘，像等待号令的士兵。

朱一鸣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陆总，设备采购合同我已经签了，下个月十五号第一批光刻机进场。”

陆尧转头看着他：“量产时间定了吗？”

“如果设备按期到位，明年三月份第一次流片，明年下半年试产，后年——满产。”

陆尧点了点头，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朱总，从今天起你不欠任何人的，你欠金陵的——把产品做出来。”

朱一鸣看着那片荒地：“我会做出来的！”

两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七月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吹动了签约台上那两本合同的边角。

陆尧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那些纸上的字从今天起不再是计划，而是约定。

约定的双方，一方是金陵，一方是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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