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6 章 三人会谈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燕京正刮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风。
陆尧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钻进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句“北大科技园”。
他这次来北京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红与黑法务团队的资深律师老张，一个是李晓军。
李晓军坐在副驾驶，腿上摊着一份豌豆荚的股权结构表，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组关键数据。
“何志明那边已经提前到了，他比我们还着急。”李晓军回过头来说。
“百度在移动端缺入口，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何志明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陆尧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北京街景。入秋的北京天空灰蒙蒙的，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被大风卷起来打在车窗上。
他比何志明看得更远，几年前他第一次在知春路那间民居里见到王岳时，豌豆黄只有两千用户。
那时候他就知道，独立应用商店这条路走到最后，迟早会遇到天花板。
手机厂商的生态碾压是迟早的事，应用商店这个赛道的终局不是独立发展，而是在最合适的时机找到最合适的买家。
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他才会在B轮融资时坚持要把千度引进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给王岳留一条退路。
千度的搜索技术、AI引擎、流量入口，这些东西是豌豆黄独立发展永远拿不到的，但现在何志明主动找上门来，正好印证了他多年的判断。
车子停在北大科技园B座楼下。
陆尧让李晓军和老张先回咖啡馆，自己先上楼去见王岳。
豌豆黄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外的工位比以前更多了，走廊里临时加了几张折叠桌，几个年轻工程师正围着一台显示器讨论什么技术方案。
王越从办公室里迎出来，穿着豌豆荚的文化衫，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
他的气色比前几次见面时好了不少，但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对即将到来的这场三方会谈有些心绪不宁。
“你先坐，我让助理去倒水。”王岳把他引到办公室里，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志明已经到了，他选的地方在城郊一个私人会所，说是安静，方便谈事。”
“你怎么看？”
“说实话，我心里很矛盾！手机厂商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小米应用商店内测版我都让人装了，确实跑得很流畅。
一旦他们全面铺开，我们的压力会非常大，但豌豆黄毕竟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你第一次去知春路那间民居的时候，我们只有三个人，用户不到两千。
现在你要我把它交给千度，我心里这道坎不好过。”
“我知道，豌豆黄是你的，从两千用户做到几千万用户，这份感情不是估值能衡量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当初B轮的时候，为什么我要坚持把千度引进来？”
王越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陆尧。“你当时说，千度不只是钱，还有搜索技术和流量入口，而且千度的战略投资方向跟豌豆黄做应用内搜索的目标是一致的。”
“对，但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独立应用商店这个赛道，天花板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低。
手机厂商一旦集体进场，整个竞争规则都会被改写。
97助手靠预装和广告砸量，产品体验粗糙，用户留存率远低于豌豆荚。
安卓市场有先发优势，但产品思维还停留在PC时代。
豌豆荚的产品体验和用户留存率确实是行业最高的，但产品体验这个护城河，在硬件厂商的生态碾压面前是不够深的。
这一天早晚会来！
所以我在B轮把千度引进来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在你需要做选择的时候，有一个最合适的战略买家坐在你的董事会里。”
王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尧，看着楼下北大科技园里被秋风卷起的落叶。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你几年前就想到了这一步？”
“我是做投资的人，我的工作不是赌一个赛道会不会出问题，是提前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豌豆黄是我天使轮投的第一个项目，你是我最信任的创始人，我不能让你在产品做到极致之后，被一场你无法控制的生态战争淹没。”
陆尧放下水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何志明这次提出的方案，品牌保留，团队完整，你继续当CEO——这些条件跟我帮快播谈PPS收购时几乎一模一样。
张洪禹现在还是PPS的CEO，团队一个没散，品牌也保留了。
何志明这个人我打过交道，快播正版化转型的时候他帮我协调过爱奇艺那边的版权诉讼，说出去的话是算数的。
而且B轮之后他在豌豆黄的董事会上，从来没有对你的产品方向指手画脚，如果换一个买家，我不会劝你考虑。
但何志明——至少他懂豌豆荚，也尊重你这个创始人。”
王岳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还没签字的会谈提纲，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走廊里的键盘声隐约透过门缝传来，他终于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很轻但很稳。
“走吧，去会所，我要亲自听听何志明怎么说。”
会所藏在北五环外一处安静的院落里，门前种着几棵银杏树，落叶铺了一地。
何志明已经等在茶室里，三人分坐在茶桌两侧，热茶刚沏好，空气里弥漫着铁观音的清香。
何志明率先开口：“王总，我知道你对这件事心里有顾虑，豌豆黄是你的心血，从知春路那间民居做到今天，几千万用户、几百万日活，这份成就不管在哪个行业都是了不起的。
我先表个态——千度不是要吃掉豌豆荚，而是要跟豌豆荚一起做一件更大的事。
品牌保留，团队完整，你继续担任CEO，千度不干涉豌豆黄的产品方向和日常运营。
千度能给的，是搜索技术、AI引擎和流量入口，应用内搜索这个方向是你要做的，也是百度最擅长的，我们两家加在一起，能把它做得更快、更好。”
“品牌保留、团队完整、不干涉产品方向——这些条款能写进正式协议里吗？”
“能，品牌保留和团队完整可以写进正式收购协议的核心条款，具有法律约束力。不干涉产品方向，可以以补充协议的形式明确约定。”
王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动了几下。
他缓缓开口，把藏在心底的顾虑说了出来：“小米应用商店的内测版已经跑通了，明年就会全面铺开，华为、OPPO、vivo都在跟进。
手机厂商从系统底层预装，用户拿到新手机，桌面上的应用商店是厂商自家的——豌豆黄的产品体验再好，也绕不过这道墙。
何总，千度收购豌豆荚之后，如果手机厂商进一步收紧预装权限，千度有什么应对方案？”
“这正是百度想跟豌豆荚联手的原因，手机厂商预装应用商店，我们确实绕不开，但我们能做的是让豌豆荚不再是单纯的应用商店。
应用内搜索、移动内容分发、AI推荐——这些才是未来，当用户用豌豆荚不只是为了下载APP，而是为了搜索手机里所有应用内的内容时，厂商预装的优势就会被削弱。
这需要搜索技术和算法的全面支撑，千度有国内最强的搜索引擎和AI团队，豌豆黄有最好的移动端产品能力和用户基础，两家联手，才能在这个赛道上跑赢手机厂商的降维打击。”
王越追问：“千度在移动端的布局不止豌豆荚一家，如果我们加入千度体系，内部资源分配会不会影响豌豆黄的长期发展？”
“千度内部各产品线之间确实存在资源竞争，但我可以很坦诚地告诉你——移动应用分发是千度在移动端最核心的入口战略之一。
这个定位在千度内部是经过最高层确认的，豌豆黄在百度体系内的战略优先级，不会低于任何一条产品线。
而且我们给豌豆黄的定位是独立发展，不是并入百度搜索或其他部门，这是我本人向王总做出的担保。”
陆尧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这时才开口。
他看着王岳，语气很轻但分量很重：“王岳，我做了这么多年投资，有一条原则始终没变——投赛道之前，先看终局。
应用商店这个赛道，终局已经越来越清晰了，手机厂商的集体进场只是时间问题，独立应用商店的天花板在收缩。
你现在可以选——继续独立走下去，靠产品力硬扛，或者现在跟千度联手，拿到搜索技术和流量入口，在厂商全面进场之前完成战略卡位。
这两个选择没有绝对的对错。
但作为你的天使轮投资人，也作为把你从知春路带到B轮的人，我的建议是——跟千度联手，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规则变了，生态战争不是靠产品好就能赢的。”
王岳沉默了很久，茶香在三人之间静静弥漫，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卷起来，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杯底在茶盘上磕出一声轻响。
“何总，品牌保留、团队完整、CEO留任、不干涉产品方向——这四条我必须在正式协议里看到，一个字都不能改。
应用内搜索的资源投入，千度的搜索技术和AI引擎接入，要有明确的时间节点。
千度给豌豆荚的独立发展定位，不能因为任何内部资源调整而改变——这是我最后的要求，这些条件如果能兑现，我愿意谈收购。”
“这四条全部写进协议，应用内搜索的技术对接从签约当天开始启动，不会拖，独立发展定位是我的承诺，也是百度的承诺。”何志明没有任何犹豫。
陆尧靠在椅背上，把面前的茶喝完。
窗外银杏叶还在飘落，秋天的阳光透过树枝洒在茶桌上，斑驳陆离。
他知道这条赛道注定要走到这个终局，而他几年前把百度引进豌豆荚B轮的那步棋，今天终于落在了最合适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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