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大堰村最后一场戏
这场戏，讲的是二妮第三次决心，带着孩子逃离这个被拐卖来的村庄，也是她破釜沉舟的一次，因为她知道，如果这次逃不出去，她可能永远都出不去了。
所以她要趁着夜色，在抓她的人发现之前，抱着孩子跑出去。
但是剧情内需要孩子在这时候哭出声，引来追捕的人，制造紧张感，将二妮的绝望和挣扎推到顶点。
“准备好了吗？”张征宇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顾溪抱着孩子，轻轻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小家伙也正仰头看着她，又是一个灿烂的笑。
顾溪心里叹了口气。
她试着酝酿情绪，可怀里这个温暖、柔软、只会对着她笑的小生命，像个小太阳，把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阴郁情绪驱散得一干二净。
“来，我们试试。”张征宇看出了问题。
孩子的亲妈凑了过来，对着孩子又是皱眉，又是吓唬的，想把她逗哭。
结果，小家伙笑得更欢了，口水都流了出来。
剧组一个场务大哥也上来帮忙，装作很凶的样子瞪着孩子。
小家伙眨巴眨巴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然后“噗”地一下，吐了个口水泡泡。
场务大哥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整个剧组的人都有些无奈，但谁也舍不得对这么小的孩子来真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片场的氛围逐渐有些凝重，夜戏耗费精力，拖得越久，所有人的状态都会下滑。
张征宇眉头微蹙，她看着监视器里的顾溪，顾溪一直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她的背，但明显感觉到情绪已经有所下滑，必须要尽快开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刘副导走了过来。
刘副导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人很糙，嗓门大，在剧组里专门负责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是张征宇的左膀右臂。
他走到孩子妈妈面前，言简意赅：“嫂子，得罪了，为了戏，一下就好。”
孩子妈妈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刘副导蹲下身，凑到孩子面前。
前一秒还笑呵呵的小家伙，看着眼前这张突然放大的、不苟言笑的脸，笑容凝固了。
刘副导没做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小家伙被面前巨大无比的脸狠狠吓住了，嘴一瘪。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瞬间打破了片场的寂静。
孩子妈妈心疼得一哆嗦，下意识想去抱。
刘副导站起身，挡了一下，对张征宇那边抬了抬下巴。
“各部门准备！快！”张征宇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摄影机！”
“录音！”
“Action！”
指令下达的瞬间，顾溪动了。
怀里孩子的哭声，就是那根火星。
前一秒还温和安抚着孩子的顾溪，眼神骤然一变，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充满了恐惧、疯狂和一丝同归于尽的狠厉。
她变成了二妮。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尖刀，刺在二妮的心上，也刺穿了她最后的犹豫。
她猛地收紧手臂，将哭嚎的孩子死死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捂住孩子的嘴，不是为了让她安静，而是为了不让哭声传得太远。
这个动作充满了矛盾，既想保护，又在伤害。
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外，就是未知的、可能是更深的地狱，但也可能是通往人间的路。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身体压低，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耳朵贴在门板上，她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孩子的哭声被她的手掌捂得有些发闷，在她怀里剧烈地挣扎。
“咔嚓。”
是追捕者的脚步声。
顾溪——不，是二妮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不再犹豫，一把拉开木门，闪身冲了出去。
夜色如墨，村里一片死寂，只有孩子的哭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她的跑姿一点也不好看，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一样扫了过来。
光柱扫到她背影的瞬间，二妮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那是被恐惧攫住的本能反应。
她甚至没敢回头，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埋头向着村外那片更深的黑暗冲去。
她的脸上，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表情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用力而扭曲，是一种真正的绝望。
监视器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人不寒而栗。
杨湛站在一旁，嘴巴微微张开。
他看到顾溪冲出屋子的那一刻，心脏都漏跳了一拍，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在演戏的演员，而是一个真真实实正在逃命的母亲。
他扪心自问，自己演不出这种效果，他可以设计出一百种表现恐惧的方式，但没有一种，能像顾溪这样，把恐惧本身变成自己的血肉。
张征宇更是死死盯着屏幕，抓着对讲机的手指捏得发白。
她要的就是这个！
这就是她想象中二妮逃亡的样子！不，这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一万倍！
顾溪的表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技巧痕迹，全是情感的本能迸发，她就是二妮，二妮就是她。
“Cut！”
“过了！非常好！”
随着张征宇带着一丝兴奋的喊声，整个片场仿佛才恢复了流动。
顾溪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极限奔跑而不住地颤抖。
她怀里的孩子，或许是跑动颠簸，或许是累了，哭声已经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顾溪低头，用衣袖胡乱抹了把脸，然后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顾溪。
刘副导第一个走上前，看着顾溪，又看了看她怀里已经快要睡着的孩子，这个平时五大三粗的汉子，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敬佩。他对着顾溪，竖了个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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