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我亲手下的毒
厨房门口传来两声轻咳。
靳川转过头,看到黄诗扶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排骨藕汤站在门口,脸颊微红,低着头假装在看汤里的藕块,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皇甫红竹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副碗筷,嘴唇抿着,眼角却弯了起来,看向靳川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调侃,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餐桌上的气氛比靳川预想的要融洽得多,融洽到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黄诗扶做的菜还是那么对他胃口——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一大碗排骨藕汤,每一样都是他以前在花子街蹭饭时必点的保留菜目。
他端起碗就开始扫荡,吃相一如既往地毫无形象。
皇甫红竹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在他碗里,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黄诗扶则不动声色地盛了一碗汤推到他手边,什么都没说,只是顺手把他面前空了的菜碟换成了刚端上来的那盘蒜蓉空心菜。
母亲坐在对面,端着碗,眼睛在两个姑娘身上转来转去,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但难得地没有再开口调侃。
吃完饭,皇甫红竹起身告辞。
母亲推了靳川一把,力道不大但态度坚决,意思是去送送人家。
瑶瑶已经趴在黄诗扶怀里昏昏欲睡了,但还是强撑着睁开一只眼,对着靳川喊了一句“爸爸别忘了贵妃娘娘”,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黄诗扶的怀里睡着了。
从花子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靳川开着皇甫红竹那辆黑色迈巴赫,驰骋在海珠的街道上。
皇甫红竹今晚换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外面披了件薄薄的羊绒开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的温柔。
“往哪开?”靳川问。
“随便。”皇甫红竹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掠过的路灯,嘴角挂着一抹很淡的笑意,“在海珠这么多年,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今晚你陪我转转。”
靳川没说话,打了转向灯,拐上了海滨大道。
夜色里的海珠褪去了白天的燥热和喧嚣,海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和远处轮渡汽笛的闷响。
他把车速放慢,沿着海岸线一路往东开,路过灯火通明的渔人码头,路过已经收摊的海鲜市场,路过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滩。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厢里只有收音机里飘出来的一首很老很老的粤语歌,梅艳芳的《似水流年》,嗓音沙哑而绵长。
皇甫红竹把高跟鞋蹬掉了,赤着脚蜷在座椅上,抱着膝盖,歪头看着窗外。
这个动作和她平时那种冷艳狠辣的形象判若两人,卸下了所有盔甲之后,她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靳川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皇甫红竹捕捉到了,她没有转头,但嘴角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别墅门口。
这是皇甫红竹的住处——说是住处,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庄园。
三层的欧式别墅隐在半山腰的椰林里,院子里有一片修整得极平整的草坪和一个不大的泳池,池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蓝光。
靳川把车停好,跟着她走进客厅。
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靳川的目光被客厅角落里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男人的遗像,黑白的,搁在一张很旧的檀木供桌上。
遗像里的男人大概三十出头,五官端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个体面人。
但供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香炉,没有贡品,没有鲜花,没有蜡烛。
那张供桌和遗像就这样冷冷清清地摆在角落里,像是被刻意放在那里,又被刻意遗忘。
皇甫红竹注意到他的目光,走到酒柜前拿出两个杯子和一瓶麦卡伦,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亡夫。姓王,死了三年了。”
她把酒倒好,递了一杯给靳川,自己端着另一杯,对着遗像的方向遥遥举了一下,嘴角的笑冷得像刀刃上的霜,
“新婚夜死的。我亲手下的毒。”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下午喝了杯咖啡。
但靳川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悔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至今还没有完全释放的恨。
他接过酒杯,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他已经知道了这段往事——海珠最有钱的寡妇,蛇蝎美人,疯批娘们,这些标签贴在皇甫红竹身上已经三年了。
外界说起她的时候,表情总是混合了贪婪、畏惧和道德优越感的鄙夷,好像她是一个需要被围观和审判的怪物。
但靳川从来不觉得她是怪物。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他在境外见过太多被逼疯的好人,也见过太多披着人皮的畜生。
皇甫红竹做的那些事,和他在战场上做的事,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在绝境里,用最极端的方式,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窗外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
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皇甫红竹忽然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和今晚的海风、月光、老歌都完全无关的话:
“你今天心情不好?”
靳川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侧头看她:“你怎么看出来的?”
皇甫红竹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翘起二郎腿,修长白皙的小腿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你在花子街的时候,筷子拿反了两次——你妈没注意到,黄诗扶也没注意到,但你在夹菜的时候停顿了不到一秒。一个人只有心里压着事,才会在最日常的动作里走神。”
她把酒杯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杯口画了一圈,抬眼看着靳川,“我猜猜——是注资的问题。保安部最近招了不少新人,装备要换,待遇要提高,家属要安置。白素之前批的那一百万应该花得差不多了,后续资金跟不上,你正在愁这件事。”
靳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靠在沙发背上,苦笑着揉了揉眉心。
“有时候我在想,”他说,声音里难得地流露出几分疲惫,“你是不是在我脑子里装了监控。”
皇甫红竹被他这句话逗得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她平时那种冷艳疏离的笑,而是带着几分小女孩的得意和俏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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