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你败了,我杀人。
八极门,正堂。
李若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汤表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他端了半天,一口都没喝。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不安地跳动了两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气流拨动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正堂敞开的木门,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
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
他总觉得今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什么武者的直觉,也不是什么未卜先知——就是一个活了六十八年的老人,在经历了太多风雨之后,骨子里对风暴来临前那种异常的安静产生的一种本能反应。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站着两排人,清一色的黑色短打劲装,站姿笔挺如松,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久经训练的肃杀之气。
这些人不是八极门的弟子,是他大徒弟从国外带回来的人——准确地说,是大徒弟在国外这些年在华人武术圈里结交的好手,个个都受过正统八极拳的训练,只是他们的拳法里多了一些更现代、更实用的改良。
这次大徒弟派他们先回国,一方面是帮师父撑撑门面,另一方面也是想让这些海外好手在真正的江湖里历练历练。
有了这些人在,李若甫方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端起那杯凉茶,终于喝了一口。
就在他的嘴唇刚碰到杯沿的时候,外面的巷子里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紧接着是车门被推开的闷响,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的脚步声,整齐、沉重、没有丝毫掩饰的意思,踩在青石板路面上,每一步都在寂静的深巷里激起回音。
李若甫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穿过院门,直直地望向巷口的方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声凄厉的、带着哭腔的惨叫,从他最熟悉的那个嗓子里发出来。
那是韩锋。
他的三弟子,被他亲手教了十几年的三弟子,此刻正在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像是被撕裂了的声调,嘶喊着:
“师父——救我——!!”
李若甫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和凉茶溅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来,大步朝门外走去,那两排海外好手自动让开一条路,紧随其后。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嘎,门外的场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让李若甫从头凉到了脚。
巷子里站满了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人,身量不算魁梧,但往那儿一站,像一柄被钉进地里的刀。
他的脚底下踩着一个人——韩锋的脑袋被踩在青石板路面上,脸上的泥土和血迹混在一起,那张平日里阴沉而精明的脸此刻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嘴巴歪着,牙齿碎了好几颗,说话的时候漏风,呜呜咽咽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哀鸣。
而在那个年轻人旁边的地上,还躺着另一个人——李崇山,他的二弟子,他寄予厚望的弟子,此刻浑身是血,像一座倒塌的铁塔一样瘫在地上,胸腔还在起伏,但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李若甫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目光从韩锋身上移到李崇山身上,又从李崇山身上移回韩锋,脑子里像有一面鼓在轰隆隆地敲——
崇山和韩锋,他八极门年轻一代里最拿得出手的两个弟子,一个去了浙东,一个去了市区,前后不过一天的工夫,竟然双双被擒。
而且看他们身上的伤势,不是简单的制服,是被碾压式的、毫无还手之力的碾压。
崇山那孩子的贴山靠练到了什么程度他比谁都清楚,能把崇山打成这样,对方的实力……
“师父!师父救我!!”
韩锋看到李若甫走出来,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地上挣扎着,想要从那只脚下挣脱出来,脸在石板上磨出了新的血痕,声音又尖又哑,
“师父,这个疯子他——”
他的话没说完。踩在他脑袋上的那只脚微微加重了一分力道,韩锋的半张脸被死死压进石板的缝隙里,嘴巴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李崇山躺在一旁,也看到了师父。
但他没有叫,也没有求救。
他甚至不敢看师父的眼睛。
他把头偏向一边,粗犷的脸上除了疼痛的扭曲之外,还有一种深深的羞愧。
他是去抓人的,结果被人抓了回来。
他在八极门的院子里练了二十年,出去第一战就被一个矮他一个头的女人用刀划了满身的血口子,然后被那个男人一脚踹飞了七八米。
他现在只觉得没脸见师父,没脸见任何人。
李若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
只是这一看,他的心脏又是猛地一沉——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刚刚制服了两名八极门正宗弟子的人,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带着满身杀气闯入别人门派的人。
那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像是暴风雨中心那个诡异的、没有风的眼。
“阁下是谁?”李若甫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但依然保持着一位掌门应有的沉稳,
“我八极门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下此重手?”
靳川看着他,嘴角微微一翘,差点被气笑了。
“无冤无仇?”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被淬了冰的钉子,钉进在场的每一双耳朵里,
“你八极门派这个垃圾去浙东,翻我母亲的院墙,要对我母亲下手——这是第一笔账。”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韩锋,脚尖轻轻碾了一下,韩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闷哼。
“你八极门派这个大块头去堵我朋友,要绑她回去——这是第二笔账。”
他抬起头,目光像刀一样刺在李若甫脸上,声音骤然沉了下来,沉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杀意:
“我靳川和八极门素无往来,你八极门的人却在一夜之间,同时对我母亲和我朋友出手。你说无冤无仇?那我倒想问一问李掌门,这账,该怎么算?”
李若甫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了一句干涩至极的话:“此事……是我八极门理亏在先。”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两个倒在地上的徒弟身上,咬了咬牙,声音里多了几分强硬,
“但无论如何,韩锋和崇山是我八极门的人。阁下要算账,冲我来。先把人放了,一切好商量。”
靳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
他偏了偏头,看着李若甫,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
“李掌门,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为了算这笔账。账不算清楚,我不会走。至于放人——”
他抬脚把韩锋踢到一旁,像踢开一块碍事的石头。
韩锋的身体在石板上滚了两圈,撞在墙根上,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靳川开始往前走,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朝着八极门的院门走去。
“你胜了,我放人。你败了,我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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