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八极门人
靳川走出陈家正堂的时候,海珠的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都是陈家嫡系,血腥味和正堂里飘出来的更浓烈的铁锈味混在一起,把这座老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他站在台阶上,夜风灌进领口,吹得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夹克一阵冰凉。
身后传来阿虎指挥手下清理现场的短促命令,严正刚和樊大成站在他两侧,像两座沉默的铁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今晚的事还没完,沈默那个电话挂得太过从容,像是在说“这一回合算你赢了,但棋还没下完”。
而就在这同一个夜晚,同一片云层之下,海珠市区另一端的一座老宅里,灯火还亮着。
这座宅子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苍劲的颜体大字——“八极门”。
门面不大,门槛却被无数双脚踩得凹下去一截,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茬。
在江南,提起三山六门,混江湖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三山是压在整个江南地界上的三座大山,而六门则是六家传承了至少三代以上的武术门派,每一门都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规矩、自己的传承。
八极门便是六门之一,以八极拳立门,最鼎盛的时期门徒过千,跺一跺脚半条街都要抖三抖。
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此刻,正堂里点着两盏老式的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安静静地燃着,把堂上供奉的祖师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岁月磨光了枝叶却依然不肯弯折的老松。
他的手指粗短而有力,指节上全是练拳磨出来的老茧,搁在膝盖上的时候自然弯曲成半握拳的形状,仿佛随时都在蓄力。
这便是八极门当代掌门,李若甫。
李若甫这辈子见过大风大浪,文化的时候被人砸了祖师牌位他没眨过眼,九十年代有人带着几十号人来抢地盘他也没皱过眉。
但此刻,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那个年轻人,心里却泛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沈默坐在客位上,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不急不缓地吹着茶沫,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面料考究,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笑起来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儒雅的书卷气。
但李若甫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这个年轻人笑容底下的东西,他闻得出来——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算计,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李掌门,”
沈默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
“当年贵门遭逢大难,仇家围门,差点断了八极拳的香火。是白家出手,帮贵门摆平了那桩事。这件事,您应该还记得吧?”
李若甫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八极门最黑暗的一段日子,老掌门刚过世,门内青黄不接,外面仇家纠集了几十号好手围了这座老宅,要一把火烧了八极门的招牌。
要不是白家的人出面斡旋,那晚之后,江南六门恐怕就只剩下五门了。
这份恩情,从他接任掌门那天起就压在他肩膀上,像一块卸不掉的石碑。
“白家的恩情,若甫不敢忘。”
李若甫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老牛拉磨,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但沈先生,八极门传到我这把老骨头手里,已经是门丁凋零了。我那大徒弟现在人在国外,威名是有,可远水救不了近火。眼下这宅子里,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剩下两个还没出师的徒弟。您要借人,恐怕……”
沈默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李掌门过谦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照片,动作不快,像在发一副牌。
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在茶几上,煤油灯的光照在上面,每一张都拍得极为清晰——
有在菜市场买菜的中年女人,有在写字楼前下车的干练女总裁,还有一个穿着警服在路口执勤的女警,眉眼英气逼人。
“要对付的人叫靳川,这个人骨头硬,不好啃。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太重感情。这照片上的每一个人,只要拿住一个,他靳川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李若甫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扫过,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欠了人家的债,迟早要还的。
他已经老了,八极门的招牌扛在他肩膀上扛了这么多年,压得他脊梁骨都快弯了。
可欠白家的那个人情,比招牌更重。
“去把崇山和韩锋叫来。”
他对着门外说了一声,声音里有种被抽去了精气神的疲惫。
不多时,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正堂。
走在前面的是二弟子李崇山,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材魁梧得像一座铁塔,肩膀宽得几乎能把整扇门框堵住。
八极拳讲的就是刚猛霸道,贴山靠、崩弓步、猛虎硬爬山,一招一式都是硬打硬开的杀招,而李崇山简直就是为这门拳法而生的——
他的身体条件太好了!
好到连李若甫有时候都会在心里感叹,这个徒弟将来的成就恐怕不会在自己之下。
只是他跟着自己练拳二十年,几乎没出过海珠,功夫是练到家了,可江湖经验几乎为零。
跟在他后面的是三弟子韩锋。
和李崇山站在一起,韩锋就显得不起眼多了——
身材精瘦,个头中等,五官平平无奇,属于那种丢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但他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那是一双阴冷的、像蛇一样的眼睛,眼白多、瞳仁小,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往下压,像是在从一个极窄的缝隙里打量猎物。
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脚掌落地的时候先着地的是前脚掌,然后是脚弓,最后才是脚后跟——这是练八卦步练出来的习惯,也是他天性里那种阴狠的一种不自觉的流露。
在八极门,韩锋的天赋不如李崇山,力量不如李崇山,甚至连师父的偏爱都不如李崇山。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李崇山没有的——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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