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他们都是我兄弟
瑶瑶吃完了饭,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小手还攥着靳川的衣角。
黄诗扶要抱她去洗漱,她不干,哼哼唧唧地往靳川怀里钻:
“叔叔抱……”
靳川抱着她上楼。
瑶瑶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小小的,粉色的小床,床上摆着几个布偶,墙上贴着几张童话故事的海报。
他轻轻把瑶瑶放在床上,刚想松手,小丫头的手又抓住了他的衣角:
“叔叔不走……”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但小手攥得紧紧的。
靳川低头看着那只小得可怜的手,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撞了一下。
他坐在床边,没有抽回衣角。
黄诗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灯是暖色的,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个满身血气和杀气的男人,像另一个人,像很多年前那个会偷偷在校门口等她的少年。
她低下头,走进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瑶瑶的额头:
“妈妈在这里,叔叔不走,明天还能见到叔叔。”
瑶瑶在睡梦中听到这句话,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
小脸上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的梦。
黄诗扶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一点一点把靳川的衣角从她指缝间抽出来。
动作很慢,很小心。
衣角终于抽出来了,瑶瑶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吧嗒了两下嘴,沉沉睡去。
靳川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小小的卧室里,一个在床这边,一个在床那边。
灯光昏暗,粉色的墙壁把光线映得暖融融的。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隔了很久很久,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不敢触碰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
“出去说吧。”
黄诗扶转身走出房间,靳川跟在她身后。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黄诗扶从柜子深处摸出一坛酒,青花瓷的坛子,封口的红布已经褪色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擦了擦坛口的灰尘,揭开红布,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那酒香熟悉得让靳川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这个?”
黄诗扶没有回答,拿出两个碗,倒了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荡,映着头顶的灯光,像融化的蜜。
靳川端起碗,酒香钻进鼻腔,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花子街,老房子,最后一顿酒。
他第二天就要走了,离开花子街,离开海珠,离开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天晚上,黄诗扶也拿出了这坛酒,哭着陪他喝,一碗又一碗,红着眼眶问他:
“一定要走吗?能不能不走?”
他没有回答。
靳川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黄诗扶,梦里有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胸口。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醒来的时候,还能闻到枕头上残留的幽香。
但等他清醒过来,黄诗扶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他以为那真的只是一个梦。
“这酒——后来怎么还有?”
黄诗扶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口,没有看他。“那年一共酿了三坛。走了一坛,剩了两坛。”
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一坛,在瑶瑶出生那晚开了。”
靳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瑶瑶出生那晚。
他不敢往下想,但他忍不住往下想。
黄诗扶放下碗,抬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不是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红,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太多东西的红。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又移回他的眼睛。
“脸还疼吗?”
靳川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不疼。”
黄诗扶看着他嘴角那道浅浅的红印,是她打出来的。
她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别开了视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对不起,还是该说不该打你。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靳川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灯光下,黄诗扶的脸比十年前多了一些岁月的痕迹,眼角有了细细的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干净、明亮、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倔强。
她好像什么都很容易认输,又好像什么都认不了输。
她认输了命运,认输了生活,但她从来没有认输过对他的感情。
只是她不敢,不能,也不会说出来。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黄诗扶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靳川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酒入喉,辣而醇厚,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喉咙滑到胃里。
他把碗放下,沉默了很久。
那些年的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在朱武面前不说,在白素面前不说,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说。
但此刻,面对黄诗扶,面对这坛酒,面对这间十年前他离开的老房子,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上来。
“去了很多地方。”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部队把我调到了境外,执行一些任务。”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任务,去的时候是一队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人。”
黄诗扶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想到了什么,想到了那些年她听到的只言片语,想到了那些她不敢问的猜测。
靳川又喝了一口酒,声音更低了,
“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倒在我面前,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能杀了敌人,能完成任务,能活着回来,但我救不了他们。”
他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用碗沿遮住了自己的脸,声音闷在碗里,
“他们都是我兄弟。”
黄诗扶没有说话,但她放下了碗,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靳川的手在发抖,他在战场上杀人的时候手不会抖,但说起这些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黄诗扶蹲下身,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心疼,那种刀子割在身上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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