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恭送人王
天地间那刺骨的剑威终于如潮水般退去，众人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
可心头的沉重却丝毫未减，反而如坠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漫天黄沙依旧狂舞，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与残存的妖气，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单傲化为飞灰的地方，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气血气息，在风中迅速消散。
秦牧身形一闪，快速来到单于身侧。
只见单于浑身是血，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仍吊着最后一口气。
秦牧不敢耽搁，指尖泛着淡金气血，顺着单于的经脉缓缓涌入，温和地修复着他体内断裂的筋骨与受损的脏腑。
吴天、徐老魔等人也快步围了过来，目光扫过半死不活的单于，又落在远处已无生机的单傲，最后定格在人王身上。
这位荒州的脊梁，此刻胸膛破开一个狰狞的血洞，剑气仍在伤口处缭绕，脸色灰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艰难，众人一时间竟都沉默不语，喉头像是堵了什么，说不出话来。
谁能想到，在李凤濒死、他们以为胜券在握之时，竟藏着第二尊如此恐怖的妖王？那乌雅不仅是半步皇道境的修为，剑道造诣更是出神入化，怕是早已远超当世所有剑修。
好半晌，单于才缓缓睁开眼睛，胸口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一见到秦牧，便挣扎着想要坐起，声音嘶哑：“人王……人王前辈呢？”
不远处，几名炎族的蛮人早已跪倒在人王身旁，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抽泣声在狂风中格外清晰。
秦牧面色沉重，伸手托住单于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一同朝着人王走去。
此刻的人王，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胸口的血洞触目惊心，连破损的内脏都隐约可见，脸色灰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单于看清这一幕，眼泪再也忍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位在他心中如同神明般的存在，竟落得如此下场。
可让人意外的是，人王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秦牧身上。
他在打量秦牧，而秦牧也在打量着他。
人王的目光深邃无比，带着审视意味，他看出了秦牧的不凡之处，那不灭体在其眼中，好似一块正散发光泽的上等璞玉。
“小友，你走近些。”人王声音嘶哑低沉，尽管重伤垂危，却依旧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牧略微迟疑，但还是走近了一些。
人王看着近在咫尺的秦牧，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惋惜：“想不到……我在这片土地上，这辈子见到最具天赋的人，竟来自州外……”
秦牧不懂人王此刻说这些作甚，其他人也不懂，但所有人心知肚明，人王将死，荒州土地，将失去那所谓的脊梁。
荒州能有如今的局面，全靠人王坐镇。
若非他制衡着各大好战部落，震慑着出世的妖王，这片土地早已生灵涂炭，杀得天地失色。
“我的时间不多了，妖人取我精血，强开地脉，气运南逃，荒州将有大劫！”人王艰难说着，咳嗽了两声，鲜血不断从嘴角流出。
单于此刻已是眼含热泪，他将人王视作神明，此刻宛如孩子般哭道：“我城中储藏灵药无数，一定有办法救你，再不行将你送归炎族，你部族内定有能人可以挽救！”
闻言，人王无力地笑了笑，道：“能救我之人，近在眼前，你这位朋友，乃是世所罕见的不灭之体，他本身，就是绝世宝药，只需我将其炼化，抽取其不灭本源，或许……可续命数载。”
此言一出，吴天、刘长老等人脸色骤变，瞬间紧张起来。
难怪他要秦牧走近一些，原来端的是这一层心思！
徐老魔已是不忿出声：“什么狗屁人王，亏你有此尊号，若非他破开龙元，只怕赤金神凤那一击就要你性命了，不思报恩罢了，你若胆敢动手，我徐老魔头一个不答应！”
秦牧瞥了一眼徐老魔，后者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表演”得过头了一些，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
其实他们都知道，人王并没有要炼化秦牧的意思，其人更非贪生怕死、强取豪夺之辈。
若有这想法，早便做了，不会在此废话，毕竟人王的确时间不多了。
“你说得对，强取豪夺，本就非我之道，以他人性命延我残躯，更是辱没我这人王二字。”
人王说着，仿若已经用尽了全身气力，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吸得艰难，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恐怕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呼吸荒州的空气了。
“我有一事，要托付于你！”人王的目光重新落在秦牧身上，眼神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秦牧有些诧异，但还是回道：“前辈请说。”
“你非池中之物，未来不可限量，而我，只想要在力所能及之时，能护住炎族，乃至是整个荒州，此处为天下唯一能够孕育体修之地，体修薪火不可再失！”
人王说着，顿了顿，他眼中闪过决绝之意：“作为回报，我这一身将要散尽的修为，与其归于天地，不如……助你登临更高之境！”
话音落下，全场皆惊。
他的声音之中，带着最后的期望与托付，而其余人都已愣住，人王竟要将修为传给秦牧？
吴天、徐老魔等人都愣住了。
人王竟要将自己的王道境修为，传给秦牧？
哪怕他已是油尽灯枯，这残存的修为与大道感悟，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天大的机缘，对体修的助益，甚至仅次于龙元！
秦牧却是高兴不起来，接受这份力量，意味着他将要承担更大的责任。
守护炎族，倒是尚且可以一试。
但他哪有力量守护这一整个州域？
不说别的，就说那乌雅与李凤，便强到令他无可奈何了。
“你，愿不愿意！”
就在这时，人王的脸色猛地涨红，眼中竟骤然焕发出一抹异样的光彩。
这不是痊愈的迹象，而是回光返照，是他用尽最后生机发出的问询。
他大限将至，所剩下的时间不多，回望此生也算波澜壮阔，从微末到强盛，到成为荒州的王，受到荒州无数蛮族之人的敬仰，更是为本来混乱不已的荒州定下规制，平息了混乱，令荒州和平至今。
可惜，谁都有落幕的一天，他也不例外，只是这一天比他预想的要早太多。
而如今的荒州大地上，或许还有其他王道境强者，又或许还有其他本土的天骄。
可这些人都达不到他的预期，完成不了他想完成的事情，也无法替代他镇压荒州。
但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可以。
秦牧迟疑了很久，因为这件事太大了，是机缘也是劫，命运所有的馈赠早在暗中就标注好了价格，接受了人王的馈赠，就需要接下对方本来的担子，而如今荒州气运难逃……
但他半晌后，还是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人王见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烛火。
他张口一吐，一颗通体金黄、散发着磅礴气血的内丹从口中飞出，内丹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显然是在与人王、李凤的大战中受损严重，却依旧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带着独属于人王的气血气息，缓缓落在秦牧的掌心。
秦牧见过徐老魔的王道内丹，但眼前的这可王道内丹极不寻常，远比徐老魔的王道内丹更为厚重、纯粹。
紧接着，人王颤抖着抬起手，从怀中抽出一块沉重的令牌，令牌由不知名的兽骨雕琢而成，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着威严的气息，被他轻轻放在秦牧手中。
“此为我族人王令，有此令在手，便可号令炎族。”人王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秦牧错愕，这已是将他当做继承人了，但他连天地大誓都未曾立下，人王怎会如此信任他？
随之而来的，便是莫名的压力。
好像塞进他手中的，不是那气血厚重的内丹，亦不是沉甸甸的令牌，而是宛如两座大山般的重量。
与此同时，人王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变得如同枯死的古木般枯槁。
胸前的伤口也不再流出血液，因为血早已流尽。
周围彻底陷入死寂，只剩下狂风席卷黄沙海的呼啸声，不断缭绕在众人的耳边，像是在为荒州这位伟大的王者送行。
那双曾俯瞰荒州的眼眸，散尽了所有神采。
“恭送人王！”单于说罢，已是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周围的蛮人、炎族子弟，也纷纷跪倒，一声声 “恭送人王” 响彻黄沙海，带着无尽的悲痛与不舍。
唯有荒州之人才明白，人王离世究竟意味着什么。
至于秦牧，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垂首望着手上之物，愣愣出神，不曾想事情的走向竟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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