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番外上 小麦名字的由来
恒昌府的冬天又干又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官道上积着薄薄的霜,单薄的身形在风里瑟瑟地发抖。
白芷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少天,只记得最后那场大火,像是把她的魂都烧掉了一半。
她本是将军府的二小姐,自幼跟着兄长白术习武,虽谈不上多高深的功夫,寻常三五个大汉也近不了身。
可那一夜,火势来得太凶了。
像是有人在每一面墙上都浇了油,风一吹,火龙翻卷着就往人身上扑。
她冲进大嫂的院子时,横梁已经塌了一半,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
她听见大嫂在喊,声音嘶哑,像是被烟熏透了。
她拼命往里冲,可一根带着火的柱子轰然砸下,正砸在她肩膀上。
她摔倒在地,再爬起来时,眼前已经一片火海,再也寻不见大嫂的身影……
后来,她活着逃了出来,可心中也愧疚难安。
就算去了地底下,她都没脸见兄长。
是她没有保护好大嫂,这个心结,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她心口上,日夜灼痛。
她怪自己武艺不精,怪自己冲得不够快,怪那根倒下的梁柱,怪那场大火,恨不能把自己也烧在里面。
等伤养好后,她在京城多番打探,这才查出来大哥的死和白府的灭门惨案很可能与那定王爷有关。
可定王爷是皇亲国戚,她如今只不过是一介孤女,想报仇都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入手。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发现了有漏网之鱼,暗中不断的有人来刺杀她。
为了活命,她只能逃离京城,往南边走。
她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白衡薇。
她没有目的,只想离京城越远越好!
只有远离定王爷,她才可能活下去,她们白家的仇,才有可能有报仇雪恨的一天!
……
等她走到恒昌府地界时,已经是深冬了。
有一天,白芷的伤又发作了,浑身滚烫,喉咙干得冒火。
她硬撑着走了半日,后来实在是头晕眼黑,支撑不住,打算歇一歇,可眼前忽然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半旧的棉被,屋里弥漫着一股炭火混着草药的气味。
床头坐着一个人,见她睁眼,温声道:
“姑娘醒了?”
那人约莫十七八左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眉目柔和。
他说他叫顾文谦,是这杏花村里的秀才,平日里以教书为生。
今日去集市上买书,路过路口,见树下倒着一个人,浑身滚烫,怎么叫都叫不醒,便背了回来。
“姑娘伤得不轻,肩上有旧伤,又染了风寒,再晚些,怕是……不过如今人醒了就好。”
他说话不疾不徐,像一瓢温水,缓缓浇在白芷干裂的心田上。
白芷动了动嘴唇,想道谢,却发不出声。
顾文谦连忙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扶她靠在自己肩上,一勺一勺地喂。
药极苦,可白芷却觉得,心中有了片刻的安宁。
她在顾家养了半个月。
顾文谦天天给她换药、煎汤、做饭,虽是粗茶淡饭,却样样用心。
有时他出门教书,怕她闷,便留两本杂书在枕边。
她没告诉顾文谦自己是从哪里来、为什么受的伤,顾文谦也不多问。
他像是天生就懂得,有些伤,得让人自己慢慢好。
开春之后,白芷的身体好了许多,能下地走动了。
有一天傍晚,顾文谦轻声对她说:
“衡薇,你若不嫌弃,就在这杏花村住下吧。
我……我想照顾你。”
白芷别过脸去,她觉得自己不配。
一个连自己大嫂都救不了的人,有什么资格过这样的日子?
可顾文谦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她从那个火场里拉出来。
……
白芷最终留了下来。
他们成了亲,没有大红的喜轿,没有喧闹的锣鼓,只在顾家人的见证下拜了天地。
简简单单,却让白芷觉得,自己终于又有了家。
顾文谦待她极好,从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白芷也渐渐变得爱笑起来,会在院子里侍弄花草,会和村里的媳妇们一起做针线,会在顾文谦下学回来时,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面。
只是她肩膀上的旧伤始终没能根治,逢阴雨天便钻心地疼。
更磨人的,是心病。
她常常在梦里回到那个火场,看见大嫂的脸,听见那些嘶喊,醒来时冷汗淋漓,满眼惊悸。
顾文谦总是紧紧搂着她,一遍一遍地说:
“不怪你,不怪你。”
可白芷心里明白,这份愧疚,是要跟她一辈子的。
怀上孩子那年,白芷的身子越发虚了。
她吃不下饭,整夜整夜地咳,肩上的旧伤也一次次发作。
顾文谦请遍了临安县的大夫,药渣在院子里堆了厚厚一层,可白芷还是日渐消瘦下去。
她知道自己大概撑不过这一关了,她摸着隆起的肚子,轻轻地说:
“文谦,等孩子生下来,就叫小麦吧。”
“小麦?”
顾文谦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嗯。”
白芷笑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田里的麦子,看着不起眼,可风来了它不倒,雨来了它不折。
我不求她金玉富贵,只求她能像那地里的麦浪一样,生生不息。”
顾文谦红着眼,明白她心中的痛楚,点头应了下来:
“好,就叫小麦,顾小麦,很好听。
衡薇,你一定要好好的,看着咱们的孩子,慢慢长大。”
——
那夜,白芷生产,疼了整整一夜。
稳婆进进出出,顾文谦在门外把手指都要捏断了。
天快亮时,婴儿的啼哭划破了黎明,像一束光,照进了灰蒙蒙的院子。
可白芷没能听见孩子的哭声。
她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离开了这个人世……
顾文谦抱着孩子走进来,哭着跪在床前,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
可白芷再也不会回答了。
后来,顾文谦把女儿抱到院子里,指着那片晨光中的田野,说道:
“小麦,你娘给你取的名字。看,那就是麦田。”
那一年春天,杏花村外的麦子长得格外好,风一吹,金浪翻涌……
白芷走后,顾文谦独自拉扯着小麦。
他教小麦读书认字,从《三字经》到《千字文》,一盏油灯,父女俩能守到深夜。
小麦渐渐长大,模样越来越像她娘。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当年的白芷一模一样。
顾文谦常常看着女儿,怔怔地出神,然后背过身去,悄悄擦掉眼角的泪。
他从未忘记衡薇,也从未忘记她说的那句话。
不求金玉富贵,但求如田陌麦浪,生生不息。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也把这份期许,一点一点,揉进了女儿的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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