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无幽境（三）黄雀在后

乔莺发现，无论怎么走，周围的环境都大差不离。

绿莹莹的光漂浮在树木与灌木丛间，幽暗诡异，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经过刚才那一遭，乔莺完全成了惊弓之鸟，左看看右瞄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什么。

那种凄厉的叫声渐渐远了。

又走了一阵，眼前终于出现一片开阔之地。四周树木稀疏，地面平坦，视野相对开阔。

乔莺松了口气，停下脚步：“现在能换衣服了吧？”

岑韫玉侧首看她，似笑非笑：“阿莺真的不打算——”

“呵呵。”乔莺冷笑打断他，“小妖兽和大妖兽孰轻孰重，我分得清。别糊弄我了。”

她伸出手：“把储物袋给我，我拿套新衣服。”

岑韫玉将储物袋递过去。

乔莺翻出一套杏色襦裙，然后，竟当真不拘小节，直接当着岑韫玉的面就开始宽衣解带。

岑韫玉微微一怔，眸光闪烁不明。

乔莺当然不会傻到在只认识几天的异性面前裸体。

她里面穿着衣服呢，雪白的丝绸长裤，一件吊带抹胸。

在现代人意识里，这根本不算暴露，相反还挺保守的。

她在现代最喜欢穿些辣妹小吊带、小短裙了，这算什么。

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在古人眼里和没穿差不了多少。

沾染血污的襦裙堆到地上，乔莺动了动绣花鞋，将那团脏污踢到一边，换上干净的新衣。

岑韫玉全程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对他而言，红颜与枯骨本无区别。

前世，无数女仙女妖对他投怀送抱，千娇百媚，姿态极妍，他只觉无趣至极。

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心里也没什么波动，只是觉得——

这鬼话连篇的蠢鸟，腰肢太细，轻轻一折估计就断了。

皮肤倒是挺白，如月华的莹白，但也……没什么用。

乔莺系好襦裙的绳子，抬头看他：“好了。咱们要继续走吗？”

她看向他的眼睛，干净澄澈，没有丝毫杂念。

岑韫玉点头：“好，继续走。”

乔莺庆幸刚才血只溅到正面，没喷到头发，不然可难处理了，这里可没那么多水给她洗头。

她把发带松开，又重新胡乱绑了个马尾，跟着他一起走。

刚迈出几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再度扑鼻而来。

乔莺皱眉，抬起手肘闻了闻自己：“味道还有呢，这么重？”

岑韫玉脚步未停：“这回不是阿莺身上的味道了。”

乔莺看向他如画的侧脸，又顺着他视线往前望去。

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有人类的尸体，也有妖兽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七八具，血还没干透，在幽绿光晕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与妖兽特有的腥臭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乔莺胃里一阵翻涌，刚想移开视线，脑中忽然涌入无数画面。

几个试炼者结盟前行，遭遇一群妖兽。

厮杀声、惨叫声、妖兽的嘶吼混作一团。

他们联手斩杀了妖兽，却在最后一刻反目成仇，刀剑相向。

有人偷袭，有人背叛，有人倒下。

最后一人狞笑着收割同伴性命，正欲离开，身后却有一人影靠近——

黄雀在后。

那人影手法利落，一刀一个，收割了最后的渔翁，暗红色的头发在幽光中格外醒目。

画面定格。

乔莺回过神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指向画面中那人最后离开的方向，声音发干：

“最后的那个人……往那边去了。”

而那个方向，正好站着一个人。

暗红头发，面容阴柔妖冶，丹凤眼微微上挑，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封焱。

他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声音清朗：“好巧啊，乔姑娘，岑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乔莺心脏狂跳，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

她下意识往岑韫玉身侧靠近半步，袖中的手指悄悄攥紧。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就像她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偷袭者的表情，背叛者的眼神，还有最后封焱拔刀时唇边那抹玩味的笑。

是他，他就是黄雀。

封焱缓步走近，脚下避开血迹，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目光扫过满地尸骸，又落回乔莺脸上，笑得耐人寻味。

“乔姑娘刚才那话……是看见什么了？”

乔莺心念急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看见什么？我说什么了？”

封焱挑眉：“你刚才指着我来的方向，说‘最后的人往那边去了’。然后，看向我藏身的地方。”

乔莺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刚才被这场景吓傻了，脑子一片空白，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封公子确定没听错？”

她侧头看向岑韫玉，眼神求助：“夫君，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岑韫玉神色平静，淡淡道：“阿莺刚才确实没说什么。”

乔莺转向封焱，摊手道：“看吧，我夫君都说我没说了。封公子是不是……听岔了？”

封焱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看乔莺，又看看岑韫玉，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暗芒。

这对夫妻，一个装傻充愣，一个面不改色地附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意思。

他很快恢复如常，笑道：“那可能真是我听岔了。”

他环顾四周尸骸，叹了口气：“方才这里一场混战，我来时已经这样了。本想看看有没有活口，谁知……”

他摇摇头，一脸惋惜。

乔莺心下冷笑。

你来时就这样？

那你衣摆上溅的那几点血迹是哪儿来的？

被误溅的？

可尸体都在那边，离你站的方位差着好几丈呢。

她配合表演，面上跟着叹气：“真是太惨了。试炼才开始多久啊，就死了这么多人。”

封焱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道：“乔姑娘好像……并不怎么害怕？”

乔莺心头一跳，表面却镇定：“怕啊，怎么不怕。但怕有什么用？又不能让他们活过来。”

她顿了顿，语气矫揉造作：“再说，有夫君在身边，我什么不怕。”

乔莺深情款款看向岑韫玉。

岑韫玉配合地揽住她肩头，温声道：“阿莺放心，我会护着你。”

封焱看着这对“恩爱夫妻”当着他的面表演，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轻咳一声：“二位接下来打算往哪走？这无幽境凶险异常，不如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

乔莺心里警铃大作。

结伴同行？

等着你也从背后捅刀子吗？

她正想婉拒，岑韫玉却先开了口：

“封兄好意，心领了。只是吾妻胆怯，不惯与生人同行。方才封兄也见了，她被这满地尸骸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还是我带她慢慢走为好。”

他语气温和，拒绝得却毫不含糊。

封焱笑容微滞，很快又恢复如常：“既然如此，那便不勉强了。二位保重。”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红发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林间。

等他走远，乔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岑韫玉扶住她：“这么怕他？”

“不是怕他。”乔莺摇摇头，压低声音，“我是怕他刚才直接动手。他杀那些人时，招式干脆利落，心狠手辣，怕不是就是为了杀人来的。”

岑韫玉语气不明：“阿莺觉得，我敌不过他？”

乔莺立刻反驳：“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敌不过她。”

灭世邪祟可是原著里最强的存在，正魔两道联手才能抵抗。

但封焱是男主之一，有主角光环庇佑，谁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她抬眼看向岑韫玉，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咱们离他远点就对了。”

岑韫玉垂眸看她。

少女眉头微蹙，小脸皱成一团，一副“我操碎了心”的模样。

他唇角微微弯起，没说话。

乔莺见他不吭声，以为他认同自己的判断，继续嘀咕：“而且他刚才那语气，明显在试探我。幸好我反应快，装傻糊弄过去了。”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妖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乔莺脸色一变，抓住岑韫玉的衣袖：“该不会是冲我们来的吧？”

岑韫玉凝神听了片刻，摇头：“不是。那个方向——”

他指向封焱离开的方向。

“是他走的那边。”

乔莺愣住，随即反应过来。

她张了张嘴，半晌憋不住笑了：“……活该。”

岑韫玉也低笑出声。

他又牵起她的手，绕过满地尸骸，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吧。”他说，“趁它们还没来。”

乔莺被他拉着走，回头看了眼那满地狼藉，又看看封焱消失的方向，心情复杂。

这无幽境里，要防的不止是妖兽。

有时候，人心比妖兽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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