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连长,把酒备好!
新兵训练团,一连连部。
午后的太阳透过玻璃窗照在办公桌上,空气里浮着细灰。
连长邓卫东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体能考核报告,还有昨天下午那场格斗比武的记录。四十岁上下,国字脸,眉毛浓,肩膀上一杠三星。
陈铁在他面前站得笔直。
“老陈,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邓卫东弹了弹烟灰,指着报告上的数,“五公里十八分,四百米障碍一分二十八,射击满环。这成绩,快够着军区比武的纪录了。”
“报告连长!是好苗子,就是性子野。”陈铁一呲牙,得意藏不住。
“野?”邓卫东把那张格斗记录拍在桌上,“昨天的录像我看了,锁喉摔接指关节技,那是奔着废人去的!要不是那小子自己收了手,郝震那只手今天就得打石膏。”
陈铁收了笑,正色道:“连长,郝震那是自找的。再说沈峰这小子……他心里有事。”
“我知道他有事。”邓卫东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档案,沈峰的政审材料,“父亲,车祸走的,定性是醉驾,人还背着一纸处分。可这死因存疑,定性有争议。家里就剩个老娘。这小子来当兵,目的不纯啊。”
“连长,您的意思是……”陈铁心里一紧。
“我想见见他。”邓卫东合上档案,“是块好钢,就放熔炉里炼。是块废铁,趁早滚蛋,省得日后成害群之马。”
“是!我这就去叫。”陈铁转身要走。
“等等。”邓卫东叫住他,“把‘那张表’准备好。”
陈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敬了个礼:“明白!”
……
新兵宿舍。
沈峰在整内务。被子方方正正,床单平得苍蝇落上去都打滑。
李二牛坐旁边,一脸崇拜:“峰哥,你这手艺绝了。你以前是不是干过裁缝?这被子咋叠的?”
“心静,手就稳。”沈峰头也没抬,手指抹平床单上最后一道褶。
“峰哥,你说昨儿那个郝排长,会不会找人来报复咱?”李二牛有点犯嘀咕,“听说侦察营的人护短。”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军事地形学教材,翻开,“在部队,拳头硬就是道理。不服?打到他们服。”
宿舍门被推开了。
陈铁站在门口,脸板着。
“沈峰!出来!”
一宿舍人都紧张地看着沈峰,以为昨儿打架的事要挨处分了。
沈峰放下书,整了整军容,戴上帽子,大步出去。
走廊里,陈铁压着嗓子:“连长找你。去了说话注意分寸,别犯浑。”
“是。”
“还有……”陈铁顿了顿,“机会只有一次。抓住了,你就能飞。抓不住,你就只能在地上爬。明白吗?”
沈峰心里一动。
飞?
他看向连部尽头那间办公室。
……
连长办公室。
“报告!”
“进!”
沈峰推门进去,走到办公桌前三米,立正,敬礼。
“新兵一连一班,沈峰,前来报到!”
邓卫东没抬头,接着批文件。屋里只有钢笔划纸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晾人。当官的老手段。
沈峰保持敬礼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平视前头,不看他,也不乱瞟,呼吸又平又长。
十分钟过去。
胳膊没抖,脑门上连汗星子都没有。
邓卫东终于撂下笔,抬起头,打量他。
“礼毕。”
“是!”沈峰放下手,依旧站得笔直。
“沈峰,云江人。父亲沈建国,原云江市刑侦支队支队长。”邓卫东拿起档案,不紧不慢地念,“入伍前重点高中尖子生,本来能上重点大学,突然退学参军。理由是……想变强。”
邓卫东放下档案,往椅背上一靠。
“说说,你那个变强,是为了啥?”
这个问题,武装部的李少校也问过。
沈峰看着邓卫东,没绕弯子。
“报告连长!为了保护家人,为了不受欺负,为了……讨回公道!”
声音洪亮,在屋里撞出回音。
邓卫东眯起眼,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
“讨回公道?你是警察吗?你是法官吗?你就是个列兵!”邓卫东的嗓门陡然拔高,“这是军队!你把这儿当啥了?梁山泊?还是你家开的武馆?”
沈峰没退,反倒上前一步。
“报告连长!因为我是男人!家仇都报不了,我没脸穿这身军装。自己的爹都护不住,我拿啥护国家?”
“放肆!”
邓卫东一巴掌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狭隘的个人英雄主义!流氓习气!你以为新兵连拿几个第一就了不起了?你以为赢了郝震就是兵王了?我告诉你,真上了战场,你这种揣着私心杂念的兵,死得最快!”
邓卫东绕过桌子,走到沈峰面前,俩人的脸相距不到十厘米。
“你这种人,是把双刃剑。用好了杀敌,用不好,伤自己人。我现在就能给你个处分,把你退回原籍!理由:思想动机不纯!”
沈峰的心往下一沉。
退回原籍?
那就全完了。灰溜溜回云江,任赵刚陈天河拿捏。
不。绝不。
沈峰咬着牙,俩拳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连长,您可以开除我。”沈峰的声音低下来,哑,“但开除我之前,请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证明我能当最强战士的机会。”
邓卫东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见这小子眼底那团火。压得很深,烧得很旺。
他要的就是这股劲。只是这劲,得有人给它套上笼头。
邓卫东脸上的严厉慢慢收了,转身回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
表头几个红字:
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南军区“猎鹰”特种作战大队选拔报名表。
沈峰看见那几个字,呼吸停了一拍。
猎鹰。
陈铁说的那个地狱。李少校给他指的那条路。
“认识字吗?”邓卫东把表扔桌上。
“认识!”
“全军区最顶尖的特种部队,代号‘猎鹰’。”邓卫东的声音沉下来,“那儿执行的都是最危险的任务,对面是毒贩、恐怖分子、境外雇佣兵。那不是比武,是生死。”
“每年选拔,淘汰九成五。进去先签生死状。训练中残了、死了,概不负责。”
邓卫东看着沈峰。
“沈峰,我问你。敢去吗?”
“报告连长!我敢!”沈峰差点吼出来,“做梦都想去。”
“别急着应。”邓卫东摆手,“去了那儿,你就不光是沈峰,你是中国军人。你的枪口,只能对国家的敌人。你的拳头,只能挥向踩过界的人。”
邓卫东走到沈峰面前,俩手按住他肩膀。
“沈峰,我把丑话说前头。部队教你的本事,是拿来打敌人的。你要是拿回去报私仇、干违法的事——老子亲自带人去抓你。听懂没有?”
沈峰一个激灵。
这番话,跟一瓢凉水似的,兜头浇下来。
保家卫国。报私仇。
中间隔着一条红线。
跨过去,他就成了跟赵刚、陈天河一样的东西。就不再是爸的儿子,只是个有武力的暴徒。
沈峰深吸一口气,眼里的戾气一点点沉下去。
“报告连长!我听明白了!”
沈峰挺直胸膛,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我保证,绝不滥杀无辜,绝不给这身军装抹黑!我的枪,永远只指坏人!”
邓卫东看着他,总算露了点笑模样。
“好。”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递过去。
“签了。从今儿起,你不再是新兵一连的沈峰。你是猎鹰选拔营的菜鸟。”
沈峰接过笔,在报名表上签下名字。
笔尖划破纸,力透纸背。
这是他的生死状。
也是他的投名状。
“去吧。”邓卫东收起表,“收拾东西,一会儿陈铁送你。别跟任何人提,保密。”
“是!”
沈峰转身往门口走。
“沈峰。”邓卫东叫住他。
沈峰回头。
“活着回来。”邓卫东的声音放轻了,“你要真成了猎鹰,我请你喝酒。你要成了烈士,我去给你扫墓。”
沈峰笑了。
打心底里出来的笑。
“连长,把酒备好。别的不要,就要茅台。”
说完,推门出去了。
……
新兵宿舍。
沈峰回来那会儿,大伙正午休。
他轻手轻脚走到自己床前,开始打背包。
几件换洗衣服,爸的保温杯,雨晴送的日记本和照片,派克钢笔,还有妈纳的那两双鞋垫。
一个背囊,装下了他全部的家当。
“峰哥……你干啥呢?”
李二牛被动静闹醒了,揉着眼坐起来,一看他在打包,吓一跳,“你……你要走?去哪?是不是昨儿打架让开除了?”
这一嗓子,全宿舍都醒了。
大伙围过来,一脸担忧。
“沈峰,咋回事?真走啊?”陈文推了推眼镜,“要不我们找连长求个情?”
“就是,昨儿明明是郝震先挑的事,凭啥开除你?”
瞅着这帮一块儿滚泥、一块儿挨罚、一块儿抢饭的兄弟,沈峰心里热了一下。
这就是战友。
“没开除。”沈峰笑了笑,把背包扎紧,“有新任务,调别的单位。”
“别的单位?哪啊?”李二牛追问,“养猪场?炊事班?带上我呗!”
“保密。”沈峰拍了拍他脑袋,“二牛,好好练,别偷懒。下回见你,我希望你已经是个爷们儿了。”
李二牛一愣,看着沈峰那张脸,一下子明白过来。
“峰哥……你是去那个……那个很厉害的地方,对不?”他憨,不傻。
沈峰没答,点了点头。
“那你……还回来不?”李二牛眼圈红了。
“会。”沈峰说,“只要我不死,咱兄弟总有见面那天。”
他环视一圈,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脸。
“兄弟们,保重。”
沈峰背起行囊,敬了个礼。
“敬礼!”
陈文喊了一嗓子。
全宿舍齐刷刷立正,回礼。
没多余的话。男人之间的送行,都在礼里了。
沈峰转身,大步出了宿舍。
……
操场边。
陈铁站在吉普车旁,嘴里叼根草棍。
看沈峰过来,他拉开车门。
“上车。”
沈峰把背包扔后座,坐上副驾驶。
车子发动,往营区大门开。
“班长,谢谢你。”沈峰看着窗外倒退的营房,低声说。
“谢个屁。”陈铁眼瞅前头,“是你自己争气。你要是滩烂泥,我早把你踢出去了。”
车出了营区,扎进茫茫大山。
路越来越颠,景越来越荒。
“沈峰,到了那边,把这儿的规矩全忘了。”陈铁冷不丁说。
“啥意思?”
“这儿是新兵连,讲究循序渐进。那边是选拔营,讲究优胜劣汰。”陈铁的语气冷下来,“在那儿,没人拿你当人。你就是个代号,一个随时能抹掉的数。想活下来,就得比狼还狠,比狗还贱。”
“比狗还贱?”
“对。为了任务,为了活命,你可以吃腐肉,喝尿,钻下水道,甚至跟敌人求饶——当然,那是为了反杀。”陈铁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尊严这玩意儿,在特种部队最不值钱。胜利,才是唯一的尊严。”
沈峰咂摸着这句话。
比狼还狠,比狗还贱。
这不正是他要的吗?
为了扳倒那座黑金大山,他早把一切都豁出去了。
“我记住了。”
陈铁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给他。
一把军用匕首。黑刀鞘,刀柄磨得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这刀跟了我五年。送你了。”陈铁说,“到了那边,没把趁手的家伙不行。这刀见过血,辟邪。”
沈峰拔出来。刀刃雪亮。
“谢谢班长!”
“别谢。你要是淘汰了,这刀我还得收回来。”陈铁哼了一声。
吉普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前头一条土路,直通原始森林。路口立着块牌子:
“军事禁区,擅入者死。”
一辆迷彩运兵车等在那儿,几个全副武装、戴墨镜的特种兵站在车边,冷冷地瞅着这边。
那股气场,隔几十米都压人。
“到了。”陈铁停车,“接你的车。我就送这儿。”
沈峰深吸一口气,推门跳下去。
他背着行囊,走到陈铁窗边。
“班长,再见。”
“滚吧。”陈铁挥挥手,眼眶有点热,“别给老子丢人。别给你爸丢人。”
沈峰重重点了下头,转身走向运兵车。
那几个特种兵看着他走近,没一个搭手的。
其中一个扔过来一个黑头套。
“戴上。不想死就别多问。”
沈峰接过来,二话不说,套上。
眼前全黑。
耳朵边,运兵车轰隆隆发动,载着他扎进那片原始丛林。
身后,陈铁瞅着远去的车屁股,点了根烟。
“老排长,你儿子,去接你的班了。”
“保佑他。”
烟散在风里,啥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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