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在磨刀,我在磨笔!
元月中旬。新兵连宿舍楼。
窗外的雨没完没了,噼里啪啦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西南的冬雨就这德行,一下就没完,湿冷往骨头缝里钻,空气里永远一股霉味混着土腥气。衣服从来没干过,被子里能拧出水。
“全体都有,收操。”
楼下操场一声哨响。
紧接着,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几百号人往楼上挪。
“哎哟我的妈呀……腿断了,真断了……”
李二牛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挪。那张胖脸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浑身泥浆,活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野猪。
“快点,磨蹭啥,想加练啊?”
沈峰在后头推了他一把。
沈峰也一身泥,迷彩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呼吸是急,脚下还轻。
这一个月,对这帮新兵来说,是从人间掉进地狱。
对沈峰来说,是从地狱往人间爬的梯子。
“峰哥,你说班长是不是更年期啊?”李二牛进了宿舍,一屁股瘫在地上,连脱鞋的劲儿都没了,“今儿四百米障碍,来回十趟。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使唤啊!”
“少废话,赶紧洗漱,一会儿擦枪。”沈峰把脸盆扔给他,“枪要是锈了,陈班长能把你皮扒了。”
宿舍其他人也都瘫在床上,哀嚎一片。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通讯员的大嗓门。
“发信了!发信了!各班班长出来领信!”
这一嗓子,跟在死水里扔了颗炸雷一样。
原本半死不活的新兵们全诈了尸,一个个从床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冲向门口。
在这手机没收、与世隔绝的大山沟里,信,就是唯一的精神毒品。
“有我的吗?有我的吗?”
“别挤,踩我脚了!”
陈铁黑着脸进来,手里抓着一把信封。
“吵啥吵,菜市场吗?都给我站好!”
一声吼,宿舍立马安静,所有人贴着床边站得笔直,眼珠子却全钉在陈铁手上。
“李二牛!”
“到!”李二牛激动得嗓子都劈了。
“你爹寄的。”陈铁把一封厚厚的信扔过去,“这分量,里头塞鞋垫了吧?”
“嘿嘿,谢谢班长。”李二牛接过来,跟捧着金元宝似的。
“张强!”
“到。”
“刘小明!”
“到。”
一封封发下去。拿到信的欢天喜地,没拿到的垂头丧气,眼巴巴瞅着别人拆。
沈峰站在队尾,脸上没啥表情,贴着裤缝的手指却在轻轻抖。
一个月了。
他给妈写过信,给雨晴写过信。可这是保密单位,信走得慢,还可能寄丢。
他不知道家里咋样了。妈的身体好点没?那些人还去骚扰她不?
雨晴呢?复习得咋样?有人欺负她没?
“沈峰。”
陈铁的声音把他叫回神。
沈峰抬头:“到。”
陈铁手里剩最后一封信。信封挺素净,淡淡的米白色,角上贴着张八十分的邮票。
不是妈寄的。妈只会用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陈铁扫了眼信封上的字,一笔一划,娟秀工整。
“字写得不错。”陈铁瞥了沈峰一眼,手腕一抖,信封打着旋儿飞过来,“接着。”
沈峰一把接住。
指尖碰到信封的那一刻,他的心口一下子烫了。
林雨晴的字。
他好像都能闻到信纸上那股墨水味儿。是他送她的那瓶英雄墨水。
“解散,自由活动半小时。半小时后擦枪。”陈铁挥挥手,出了宿舍。
“欧耶。”
新兵们欢呼,各自抱着信找角落。
李二牛迫不及待撕开,看着看着就哭了:“呜呜……俺爹说家里的猪下崽了,生了十二个……俺想家了……”
沈峰没理周围的动静。
他拿着信出了宿舍,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
外头的雨还下,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狂跳的心压了压,然后小心翼翼地沿着信封边,一点一点撕开。
三张信纸。
展开,熟悉的字迹撞进眼里。
“沈峰:
见字如面。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在山里头滚了一个多月了。晒黑了吧?瘦了吧?还是像你说的,更结实了?
云江的雨季过去了,这两天出了太阳。太阳还是冷的,好歹能把衣服晒干。
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件。上周全市模拟考,我考了文科第三十九名。班主任说,照这个分数,冲燕京那所名牌大学的新闻系,有戏。我在模拟志愿表的目标院校一栏,填了它,交给班主任,又红着脸要了回来。省城离云江近,我放不下沈阿姨,也放不下手里查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最后把目标改成长宁大学新闻系。你别笑我没出息,长宁大学的新闻系,是全省最好的。等明年高考真出了分、通知书下来那天,我拿着它去一趟西山公墓,给沈叔叔看。我要告诉他,他手里的活儿,有人接了。我拿不动枪,可我拿得动笔。
第二件。阿姨挺好。你走后的第二天,我就去了你家。阿姨看着还是瘦,精神头比前阵子强多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她说,她得把身体养好,等你回来给她养老。
那天我去的时候,楼下那辆黑桑塔纳不见了,盯梢的像是撤了。还有那个刘彪,交警队那个,听说被调去管档案了,像是被人推出来顶了锅。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保了他。可能是你走了,他们觉得这家里就剩孤儿寡母,没啥好看的。但我知道,他们没走远,那双眼睛还在暗处。我替你守着阿姨。只要我在云江一天,就没人能欺负她。
第三件。那本书。
我给它换了个地方。家里不安全,学校也不安全。我拿自己的身份证,在工行租了个最小的保险柜,一年八十块钱。钥匙我贴身带着。你放心,那是咱们的底牌。人在,书就在。
沈峰,我最近总往市图书馆跑。我把关于恒泰的旧报纸合订本翻了个遍。‘滨江新区’那个项目,坊间传闻不少,可没有一家报纸敢往深里写。晚报一个看门的老师傅跟我熟,他说,几年前有个外地记者想查恒泰的强拆,刚到云江就让人‘请’去喝茶,后来人就没了,再没露过面。
这就是咱们要对付的人。
说不怕,是假的。我怕我还没长出翅膀,就被人折了。
可每回怕的时候,我就想起你。想起那天晚上在江边,你站在渡口的样子。
你在部队吃苦,我在这儿也不能偷懒。我天天啃新闻采访的书,学着从财报里找毛病,学着怎么跟人套话。老师傅说我行,说我眼睛里有‘故事’。
其实我知道,我眼睛里不是故事。是仇恨,也是盼头。
咱们在为同一件事使劲。你在边境磨刀,我在云江磨笔。
不急,不躁。像猎人那样,熬住,等那个机会。
随信寄了张照片,在学校门口照的。头发剪短了,干活方便。别笑话我。
照顾好自己。别受伤。
等你回来。
雨晴
2008年12月15日”
沈峰读完最后一行,手有点抖。
他把信纸翻过来。一张两寸的照片。
照片上的林雨晴,剪了利落的齐耳短发,穿白T恤,站在云江一中门口,笑得灿烂。可那双眼睛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东西。
硬的。
那个爱哭鼻子、要他护着的小丫头,长大了。
“傻丫头……”
沈峰的手指蹭了蹭照片上那张脸,眼眶发酸。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仰头看漆黑的雨夜。
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这冰冷的军营里熬。
他身后,有妈的期盼,有雨晴的守望。
沈峰吐出一口长气,把泪意逼回去。
他把信和照片仔细折好,塞进贴身内兜,跟那个日记本放在一起。
“雨晴,放心。”
他对着夜色,轻声说。
“你磨你的笔,我磨我的刀。”
“等再见那天,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
“沈峰!想啥呢?还不过来擦枪!”
李二牛的大嗓门在身后炸响。
沈峰回头,脸上的软乎劲儿已经收干净了。
“来了。”
他转身进宿舍,抄起那把泡了一天泥水的81式,熟练地拆、擦。
每个零件都擦得锃亮。
他知道,这不只是一杆枪。
这是他的命。
……
接下来的日子,训练强度又上了一档。
新兵连的“魔鬼周”开始了。
陈铁跟疯了一样,变着花样折腾人。
早上四点起床,负重十公里。跑完接着两小时据枪定型。
中午吃饭十分钟,放下筷子就是战术动作:低姿、侧姿、高姿,三种匍匐轮着来,碎石荆棘地里来回爬几百米。
手肘磨烂了,结痂,再磨烂。
膝盖青紫了,肿,消了,再肿。
晚上还有体能加餐,样样按“百”起步。
有新兵撑不住了,装病。还有人偷偷写信举报班长体罚。
沈峰没有。
所有科目照单全收,别人歇着的时候,他还给自己加码。
别人一百个俯卧撑,他三百个。别人五公里,他十公里。
“峰哥,你图啥啊?”李二牛累得趴在地上,看沈峰在单杠上做卷身上,满脸想不通,“你成绩都全连第一了,连那个体校的都被你甩没影了,还这么拼?”
沈峰翻身上杠,稳稳落地,抹了把汗。
“不够。”
“啥不够?”
“还不够强。”沈峰摊开手掌,上头的茧子结了厚厚一层,“这只手,现在只能捏碎砖头。我想让它捏碎铁。”
李二牛缩了缩脖子:“峰哥,你说话真渗人。”
“二牛,起来。”沈峰踢了踢他屁股,“跟我练格斗。”
“啊?又练?饶了我吧,昨儿让你摔那一下,腰现在还疼呢!”
“那就练挨打。”沈峰眼神一沉,“战场上,抗揍比能打重要。起来。”
让沈峰这么带着(或者说逼着),李二牛这个本想混日子的胖子,也被迫卷起来了,成绩愣是爬到了全连中上游。
……
又扛了些日子,全团新兵大比武。
检验成果的日子,也是各连争面子的日子。
团长、政委都来了,坐主席台上。
“听说新兵连出了个猛人?”团长问旁边的新训连长。
“是,叫沈峰。”新训连长满脸红光,“各项考核满分,破了咱团五年的新兵纪录。”
“哦?有点意思。拉出来溜溜。”
比武开始。
第一个项目,400米障碍。
沈峰站上起跑线。
“砰。”
枪响,人蹿出去。
跨桩、壕沟、矮墙,那些曾让他吃劲的障碍,如今在脚底下跟平地没两样。
翻高板墙,他连蹬墙借力都不用,单凭弹跳和臂力,单手一撑就飞过去了。
“一分二十八秒!”
计时员报完成绩,全场炸了。
这不只是新兵第一。搁老兵连,也是尖子中的尖子。
接下来的射击、投弹、战术动作,沈峰包圆了所有第一。
全能王。
领奖台上,团长亲自给他戴大红花,发“优秀新兵”证书。
“小伙子,不错!”团长拍他肩膀,“想不想去侦察连?”
侦察连,团里的尖刀,所有新兵的梦。
沈峰敬礼,声如洪钟:“报告团长,我想去。”
“好,有志气。”团长乐了,“不过侦察连不好进,还得选拔。能吃苦吗?”
“报告团长,我不怕苦,我只怕不够苦。”
这话一出,台上的军官们都动容了。
不怕苦的兵常见。怕不够苦的兵,是疯子,也是天才。
陈铁站在台下,瞅着台上那个扎眼的兵,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老排长。”他吐着烟,声音压得很低,“你瞅见没。”
“你儿子,比当年的你还狠。”
……
当晚,庆功会。
食堂加了餐,红烧肉,还有汽水。
新兵们围着沈峰,端着汽水轮着敬。
“峰哥,牛逼!”
“峰哥,以后发达了别忘兄弟!”
陈文推了推眼镜,端着杯子挤进来。
“峰哥,还记得火车上不?你收拾那花臂男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赌错人。”他嘿嘿一笑,“这杯我干了。”
沈峰笑了笑,跟他碰了下杯。
“都是战友。”
热闹散了,沈峰一个人走到操场边,坐上双杠,掏出日记本。
借着月光,他翻开新的一页,拧开那支派克钢笔。笔帽还是有点松。
“2009年1月20日,夜。
雨晴,我拿了全团第一。
团长给我戴了大红花,可我高兴不起来。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头。这点东西,比起恒泰,比起老K,啥都不是。
今天我还是高兴。你的信,我又看了一遍。
看着照片,身上的伤都不疼了。
短发挺好,精神。像个要干事的人。
你说我是猎人,你是守望的。
那说好了。等我把猎物逮回来,你写报道。
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恒泰的楼是怎么盖起来的’。
想你。
沈峰。”
合上本子,沈峰望向北方。
云江的方向。黑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日记本揣回怀里,跳下双杠。
远处,熄灯号响了。
操场上最后一点灯也灭了。
沈峰往宿舍走,步子不快,一下,一下,踩得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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