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谁先上,谁先死!
车刚动的那几秒,沈峰看见了林雨晴。
站台尽头,水泥柱子的阴影里。
米白风衣。双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还是上了车才找着她。方才在候车厅、在检票口,他把人堆搜了一遍,没搜着。这丫头藏得深,一直躲到车要开了才敢露头。
说好不来的人,到底还是来了。
这个点,她该在教室里啃卷子。锦城离家两百多公里,为了赶这趟车,她不知跟班里扯了几个谎,或者干脆逃了课。
昨儿在江堤,她说好了不来的。怕哭,怕哭得他走不安生。
结果躲柱子后头,连送都不敢明着送。
列车提速。
柱子往后滑。
沈峰抬起手,掌心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站台上的雨晴突然放下了手,冲着列车的方向使劲挥。
阳光打在她脸上,眼泪一道一道的。
她喊着什么。
听不见。
但那个口型,沈峰看懂了。
三个字。
我——等——你
沈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仰起头,眨了两下,把那股热劲儿憋了回去。
不哭。
沈峰,你没工夫哭。
柱子没了。站台没了。锦城的楼一片一片往后倒。
他放下手,坐直,把车窗的帘子拉下一半。
旁边李二牛拿袖子抹了把鼻涕,怯生生地凑过来:“峰哥……刚那个,是嫂子吧?”
“不是嫂子。”沈峰说,“是战友。”
“战友?”李二牛挠头,“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峰哥你真有福气。”
沈峰没接话。
他从包里摸出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
凉的。顺着嗓子眼下去,把胸口那团东西压住了。
……
同一天上午。云江,幸福小区。
老楼里静悄悄的。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一块抹布,擦茶几。
茶几已经擦了三遍了,亮得能照见人影。她还在擦,一下,一下。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指着十点半。
这个点,该上火车了。
王秀兰停了手,盯着挂钟看了一会儿,起身,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摆着沈建国的遗像。黑白的,照片里的人笑得憨厚。
她拿起相框,指头在玻璃上慢慢摩挲。
“老头子,儿子走了。”
她对着照片说话,跟人还活着一样。
“这崽子随你,倔。你让他别查,让他活着,他嘴上应着,心里指不定咋盘算呢。”
“他去那个啥猎鹰了。特种兵。最苦最累的地方。”
“你当年也是侦察兵,你知道那是啥滋味。你在天上有灵,多看着点他。别让他受伤,别让他逞强。咱沈家,就剩这根独苗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
“建国啊,我今儿没敢去送。我怕我一哭,他就走不动了。这崽子心重,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最顾家。”
“我给他纳了两双鞋垫,也不知合不合脚。金戒指也让他带走了。那是我出嫁时我娘给我的,跟了我一辈子,家里最后一件值钱东西了。让它替我护着他。”
屋里静得吓人,就剩挂钟滴答。
“笃、笃、笃。”
敲门声。
王秀兰心里一紧。
谁?
赵刚的人?知道沈峰走了,又来寻事?
她擦干眼泪,把相框摆回原位,定了定神。
“谁啊?”
“嫂子,是我,老马。”
王秀兰松了口气,过去开门。
老马站在门口,左手一袋米,右手一桶油,满头汗,脸上挂着小心。
“嫂子,小峰……走了?”
“走了。刚走。”王秀兰侧身让他进来,“你有事?”
“没事没事,就来看看您。”老马把米油搁下,搓着手,“队里……队里大伙儿凑了点钱,让我捎过来。说是慰问金。”
他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边都磨毛了,鼓鼓囊囊的。
王秀兰看了一眼,摇头。
“拿回去。”
“啊?”老马一愣,“嫂子,这是大家一点心意……”
“心意我领了。钱,不要。”王秀兰的声音虚,但硬,“沈峰走前说了,我们家穷,骨头不能软。赵刚批的抚恤金,那是老沈拿命换的,我收。这私底下的钱,不清不楚,我不能要。”
“这真不是赵局的意思,是我们几个老兄弟……”
“老兄弟?”王秀兰惨笑了一声,“老马,建国出事那天,你在哪?殡仪馆,你又在哪?人走了,再来说兄弟,不嫌晚吗?”
老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头低下去,恨不得找条地缝。
“嫂子……我对不起老沈……”
“行了。”王秀兰摆摆手,“你们要养家糊口,我懂。我不怪你们。但钱拿走。往后,也别来了。”
“为啥?”
“这屋子,不欢迎穿这身皮的。”王秀兰指了指他身上的警服,“瞅见这身皮,我就想起建国是咋死的。你们走,让我清净清净。”
老马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他拿起信封,对着沈建国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灰溜溜地走了。
王秀兰关门,反锁。
她靠着门,一点一点滑下去,坐在地上。
“建国,你看着没,我没给你丢人。”
“咱沈家,不求人。”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要遭罪,就报应在我身上。让崽子好好的。好好的就行。”
……
第二天,K118次列车上。
车厢里闹了一天,这会儿消停了大半。打牌的累了,吹牛的哑了,东倒西歪睡了一片。
李二牛睡得哈喇子老长,脑袋随着车身一晃一点。
沈峰没睡。
他捧着一本卷了边的军事地形学旧书看。上车前在书摊上淘的,三块五,页脚都翻了毛。
“哎,这书你也看得懂?”
对面一个戴眼镜的新兵探过头。瘦,白,看着斯斯文文。
“随便翻翻。”
“我叫陈文。你呢?”
“沈峰。”
“沈峰……”陈文推了推眼镜,眼珠子转了转,“我好像听过这名字。云江一中的那个学霸?听说……你家里出了点事?”
沈峰的眼神冷下来了。
又是这种眼神。好奇,探究,掺着点可怜,或者看热闹。
“关你屁事。”
沈峰重新翻开书。
陈文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拽啥?到了部队,学习好没用,得看体能。就你这小身板,悬。”
沈峰懒得理。
嘴皮子没用。拳头才是道理。
车厢连接处,忽然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便装寸头青年推推搡搡地挤过来。为首一个穿紧身背心,两条花臂纹得满满当当,嘴里叼着根烟。
“这几个座,我们要了。滚那边去!”花臂男指着沈峰这排。
这几个人不是新兵,不知怎么混上来的,仗着人多欺负学生兵。
被指着的几个新兵你看我我看你,都往后缩。
“凭啥?这是我们的座号。”陈文壮着胆子顶了一句。
“凭啥?”花臂男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凭老子拳头硬!戴眼镜是吧?信不信老子把眼镜给你打进眼珠子里?”
陈文一缩脖,不吭气了。
花臂男乐了,扫了一圈:“还有谁不服?麻溜滚!”
李二牛被吵醒了,揉着眼:“咋了?谁打人?”
“胖子,滚一边去!”花臂男伸手就来薅他的衣领。
“啪。”
一只手扣住了花臂男的手腕。
沈峰。
他还坐着,手里还捏着那本书。
“这座,有人。”
“有人?”花臂男使劲抽手,纹丝不动。这小子的手劲大得邪乎。“你想出头?知道我是谁吗?”
“不想知道。”沈峰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我就知道,这是去部队的车。这车上坐的,都是去保家卫国的兵。”
“你在这儿撒野,问过这身衣服了吗?”
“草!给脸不要脸!”花臂男急了,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不锈钢水杯,照沈峰的脑袋抡下来,“打的就是你!”
“小心!”陈文喊。
沈峰没躲。
他手腕一翻,把那只薅着李二牛衣领的手臂拧到背后,顺势起身,一肩顶进花臂男胸口。
花臂男踉跄后退,脚下一绊,仰面摔进座位,后脑磕在椅背上,眼前一黑。水杯脱手飞出去,当啷啷滚了老远。
沈峰压住他挣扎的手腕,膝盖抵住他后背,把他死死钉在原地。不折骨,不见血,就是让他动弹不得。
后面几个混混炸了:“妈的,敢动手!废了他!”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新兵们人多,可都是学生,哪见过这阵仗,全懵了。
沈峰站了起来。
他把书搁在座位上,慢慢卷起袖子。小臂上,几道疤还没长平。
他扫了那几个混混一眼。
就这一眼,几个人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让人拿钢管往死里抡过、也拿板砖拍回去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想打架?”
沈峰往前走了一步。
“来。”
“谁先上,谁先死。”
声音不高。
几个混混僵在原地。他们是老油子,看得出来,这小子不咋呼,是真敢下死手。
再说这一车去当兵的新兵,几百号人。真闹起来,他们讨不了好。
“你……你等着!”一个混混扶起花臂男,嘴硬,“行。你够种。这事没完!”
“滚。”
几个人架着花臂男,一瘸一拐地溜了。
车厢里静了几秒,哗一下炸出一片叫好。
“牛逼啊兄弟!”
“太解气了。”
李二牛一脸崇拜:“峰哥,你刚才那一手,帅炸了。练过吧?”
陈文扶了扶眼镜,又臊又服气:“谢谢啊……刚才我……”
“不用谢。”沈峰坐回去,把书拿起来,“记着,穿上这身衣服,就别怂。连个流氓都怕,往后咋上战场?”
陈文脸一红,连连点头:“记住了。”
动静很快惊动了查车厢的乘警和接兵连长。那伙混混在下一站被乘警拦了下去,移交地方处理。接兵连长绕着车厢走了一圈,在沈峰跟前停了停,把他上下打量一遍。
“小子,手上有数。”连长压着嗓子,“这回算你护着战友。可下了车,是骡子是马,拉到训练场上见。别在车里逞能,听见没有?”
“听见了。”沈峰坐得笔直。
连长没再多说,敲了敲他的椅背,走了。
打这以后,车厢里再没人拿白眼翻沈峰了。
……
夜里,车过成昆线。
陈文挪过来,挨着沈峰坐下,嘿嘿一笑:“峰哥,商量个事。你那本地形学,到地方借我看看呗?我请你抽烟。”
“新兵连不让抽。”
“那我请你吃泡面,红烧牛肉的,我带了四桶。”
沈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脸皮是真厚。
“行。”
陈文乐坏了,掏出眼镜布把镜片擦得锃亮,凑过来跟他打听云江一中的事。
沈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车窗外一片黑。
山多了。隧道一个接一个,进一趟,耳朵嗡一下,出来天就凉一层。
车轮哐当哐当,没个停。
……
又晃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上午,广播里报站了:
“各位旅客,昆明站到了。”
沈峰合上书,塞进包里,把军用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喝完。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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