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份认定书,我撕了!
11月15日,午夜,滨江公园老码头。
说是公园,早没人管了。这码头是早年间的货运码头,废弃不知多少年,路灯死得透透的,黑得连自己鞋尖都看不见。就远处江面上一盏航标灯,一闪,一闪。
江风刮得芦苇哗哗响。
沈峰缩在集装箱的阴影里,黑冲锋衣,兜帽压得低低的。兜里那只手攥着瑞士军刀,手心全是汗。
约的十二点。
十二点十分。
十二点二十。
没人。
风里裹着汽笛声,远一声,近一声。后背让汗浸透了,风一吹,凉得他直打激灵。
他数着航标灯。闪到第八十一下的时候,腿蹲麻了。
被耍了?还是——发短信的人出事了?
正寻思要不要撤,不远处草丛里忽然响起一阵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老式自行车的铃铛。在这死寂的江边,听得人后脊梁发麻。
沈峰浑身一绷,刀顶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环卫黄马甲的老头,推着辆破自行车,慢悠悠从黑影里出来。车后座绑着把竹扫帚,车把上挂着个半导体,吱啦吱啦,响着戏文。
老头看都不往他这边看,低着头,自顾自念叨。声音不大,顺着风,刚好飘进沈峰耳朵里。
“水太深喽……鱼都死光喽……”
“小娃娃,回家睡觉去喽……这地方有水鬼,专抓不听话的……”
“当了一辈子警察,最后还不是……”
老头猛地闭了嘴,像是说漏了啥。一蹬腿,车子哗哗啦啦骑远了,没了影。
沈峰僵在原地。
水太深,鱼都死光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嚼这句话,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这老头不是疯子。是传话的——那个发短信的人,要么自身难保,要么不敢露面,借个“疯老头”的嘴告诉他:没人敢帮你,收手吧。
沈峰一拳砸在锈集装箱上,铁皮嗡嗡地颤。
“好一个水太深。”
他转身走进黑影里。
暗线断了。那就明着来。
11月16日,沈峰在家躺了一整天。码头那老头的警告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晚上八点,赵刚的秘书打来电话:"明天上午九点,到局里三楼会议室,事故认定结果通报。"沈峰挂了电话,从地板下取出那个蓝色文件夹,翻到资金流向图,看了一遍又一遍。明天,就是摊牌的日子。
……
两天后,11月17日,上午九点,市公安局三楼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呼呼地吹,冷得人起鸡皮疙瘩。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穿制服的。
赵刚坐主位,捧着保温杯,脸绷着。旁边是交警支队长、法医老刘、几个督察。
沈峰坐最末尾。
对面,林建平。
林建平今天没穿警服,黑夹克,眼窝塌着,胡子拉碴,一直低着头,不看他。
王秀兰病着来不了。沈峰是唯一的家属。
“人都到了,开始吧。”赵刚清清嗓子,抽出一份文件,推推眼镜,“关于11·14沈建国同志车辆坠河事故,经多部门联合调查,结论已经明确。”
“事发路段,滨江路西段。当晚强雷雨,路面湿滑,能见度极低。现场提取刹车痕迹十五米,呈S型摆动,说明车辆落水前已经失控。”
投影仪亮了。照片上,几道刹车痕拿红线描得清清楚楚。
“车辆维修记录显示,该车半年前刚做过保养,刹车、转向均无故障。排除机械故障。”
铺垫。全是铺垫。沈峰冷眼看着,等他念到那一页。
“排除车况,排除路况,那么原因,只能指向驾驶员本人。”赵刚的声音拔高了,拿捏着腔调,“尸检和毒理学检测的结果……很遗憾。老刘,你通报。”
老刘哆哆嗦嗦站起来。他的警服领口油亮,手里那页纸抖得哗啦哗啦响。他不看沈峰,眼睛粘在纸上。
“经市局法医鉴定中心检测,死者沈建国心血中检出乙醇,含量……”他咽了口唾沫,“230毫克每百毫升。”
满屋子没人吭气。
230。
醉驾标准的三倍。烂醉如泥。
沈峰慢慢抬起头:“多少?”
老刘一哆嗦:“二……二百三。”
“放屁!”沈峰一巴掌拍在桌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我爸胃溃疡!滴酒不沾!全队谁不知道?林建平!你说!我爸喝酒吗?!”
林建平浑身一震,抬起头,眼神痛苦地拧着,嘴刚张开——
“沈峰!”赵刚把保温杯重重一磕,“这是公安局会议室,不是菜市场!仪器不会撒谎!你说你爸不喝,那是平时!人都有两面性,你咋知道他那天晚上没喝?咋知道他没背着你们喝?”
“背着我们喝?”沈峰气笑了,“一个喝口凉水都胃疼的人,背着人喝到230?赵局,编故事也编得像点行不行?”
“谁编故事?”赵刚冷笑,“法医报告,盖章签字。不光这个,我们还有证人。”
门开了。一个穿服务员制服的小伙子挪进来,制服明显大一号,袖口挽了两道,看见满屋警察,腿肚子直转筋。
“夜色酒吧的服务员,小王。”赵刚一抬下巴,“说吧。”
“那、那天晚上八点多……”小王盯着地板,跟背课文似的,“有个警察,就是沈队长,一个人来我们酒吧。心情看着不好,要了一瓶伏特加,坐角落里闷头喝。喝了大半瓶,九点半走的,走的时候摇摇晃晃……”
“胡说八道!”沈峰指着他,“我爸从不进酒吧!那天七点多他还给我妈打电话,说在加班!”
“加班?谁证明?”赵刚哼了一声,“考勤记录,他下午五点就离开警队了。中间这几个小时,他在哪儿,干了啥,你知道吗?”
沈峰一滞。
五点就走了?
“酒吧门口的监控,不清楚,但人和车牌看得清。”赵刚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黑白画面,雪花点乱跳。雨里,一个穿警服的身影从桑塔纳上下来,进了酒吧。脸看不清,身形像,车牌号也对。
“铁证如山。”赵刚指着屏幕,“沈建国身为刑警队长,工作日擅自离岗,出入娱乐场所,严重酗酒,醉驾酿成惨剧。这不光是意外,是严重违纪!”
“那不是我爸!”沈峰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看走路。我爸的腰板,一辈子是直的。这人,驼背。”
“够了!”赵刚一挥手,“沈峰,我理解你丧父之痛,不愿承认父亲有污点。但成年人,要学会面对现实。冒充?谁吃饱了撑的,冒充一个刑警队长去喝酒,再去自杀?”
“不是自杀!是谋杀!”沈峰吼出来,“我爸后脑勺有钝器伤!刘叔!那天晚上你亲眼看见的!你说要写进报告!现在呢?报告上咋变成撞击伤了?!”
老刘低着头,两只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小峰……那晚雨太大,光线不好……叔看错了。解剖复核过了,是……是撞击伤。”
“看错了?”沈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抖,“干了二十年的法医,打击伤撞击伤分不清?刘叔,他们许了你啥?还是捏了你啥?良心呢?”
“沈峰!再污蔑警务人员,我现在就拘你!”赵刚站起来,指着大门,“这就是最终结论!醉驾,全责!鉴于影响恶劣,局里决定:不评烈士,追悼会按普通病故规格办,一切从简,按普通因公死亡发基础抚恤金!这已经是看在他干了二十年的份上,最大的宽容!”
“宽容?”
沈峰不笑了。
他慢慢站直。满屋子的警察,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他走到赵刚跟前,隔着桌子,盯着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赵刚,你听着。”
“你哪怕编个疲劳驾驶,我都算你还剩点人味。可你给他扣醉驾,扣违纪。你想让他死了都背着骂名。”
“啪!”
沈峰一把抓起那份《事故责任认定书》。
“这份狗屁结论,我不认!”
“嘶啦——”
两手一用劲,盖着红章的文件撕成两半,劈头盖脸摔在赵刚脸上!
“只要我沈峰活一天,这字,我死都不签!”
“反了!反了!”赵刚抹了把脸,脸上的肉直颤,“抓起来!袭警!这是袭警!”
几个督察一拥而上,摁住沈峰的肩膀胳膊。
“放开我!”沈峰挣着,一脚踹翻椅子,“你们这帮帮凶!这身皮穿在你们身上,糟蹋了!”
“小峰!别闹了!”
林建平冲上来,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的腰,往后拖。
“林建平!你也帮他们?你也看着?!”沈峰回头,眼白上全是血丝。
“你疯了!”林建平贴着他耳朵吼,“在这儿闹有啥用?把自己搭进去?你妈还在家等你!你进去了她咋办?你想让你爸绝后吗?!”
最后一句,把他钉住了。
妈。
他要真进去了,那个刚没了丈夫的女人,活不过三天。
沈峰不挣了,身子一点点软下来,胸口拉风箱似的起伏。
“带出去!滚!”赵刚整理着衣领,“告诉门卫,往后这人,不许踏进局里半步!”
林建平半拖半抱,把他拉了出去。
走廊里,一颗颗脑袋探出来。同情的,看戏的,冷笑的,啥都有。
一直拖到大门口,林建平才撒手。
外头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小峰……”林建平看着他凌乱的衣领,伸手想帮他抻抻。
“别碰我。”沈峰退了一步。
林建平的手僵在半空,苦笑:“我知道你恨我。可小峰,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赵刚背后有人,大后台。你爸就是太直,不肯弯腰,才——”
“才被害死,对吧。”沈峰替他说完。
林建平脸色一变,左右瞅瞅,压低嗓子:“这种话烂肚子里!你斗不过他们!拿上抚恤金,带你妈走,离开云江,越远越好。这是叔唯一能给你的忠告。”
“忠告?”沈峰上下打量他,笑了,“林队长,这身皮穿着,夜里睡得着吗?”
林建平的脸腾地涨成猪肝色。
“我爸不需要忠告,我也不需要。”
沈峰转过身,背对着大门上那枚国徽。小时候,他觉得这栋楼是全世界最神圣的地方。考警校,接他爸的班,想了多少年。
“从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
“泼在我爸身上的脏水,我一盆一盆,替他还回去。”
他走进人流,没回头。
林建平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冷。
……
到家,王秀兰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捧着他爸的照片。相框玻璃裂了道纹,她拿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看见儿子衣领扯着、脖子上一道抓痕,她腾地站起来:“咋了?跟人动手了?局里咋说?”
沈峰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没事,妈。结果出来了。”
“咋说的?”王秀兰攥紧他的手。
“意外。”酒驾俩字,他烂在了肚子里,“疲劳驾驶,车失控了。”
“意外……”王秀兰喃喃着,眼泪下来了,“我就知道,他太累了……是我没照顾好他……”
沈峰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妈,对不起,我骗了你。
不骗不行。接下来的路,只能他一个人走。
他回到自己屋,反锁上门,从书包里取出蓝色文件夹,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录音笔、那个带锁的黑皮笔记本,又找了只防水密封袋,一股脑装进去,封严。
蹲下身,挪开床,抠起一块松动的地板砖——小时候藏玻璃球的地方,灰积了厚厚一层。
密封袋放进去,地板砖按回去,床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沈峰走到窗边。
楼外,云江市一片晴好。恒泰的广告牌立在远处,金灿灿一行大字:恒泰地产,筑梦未来。
“筑梦未来。”沈峰低声念了一遍,像嚼着个笑话。
他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本小册子——学校发的征兵宣传册,封面一个战士站在雪地里,眉毛上全是霜。
他翻到“报名条件”那页,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台历上圈了一个日子。
高考。
考完了,就去当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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