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朕该如何处之？
京城，大雪。
日夜兼程，翟国峰与周千率领的军队终于望见了那座巍峨的帝都轮廓。
城门洞开，迎接他们的除了喧天的凯旋鼓乐以外，还有礼部几名神色恭谨的官员，以及一道即刻入宫觐见的口谕。
……
太极殿，朝会。
殿外风雪漫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朱紫青绿，冠冕堂皇，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中央那两名甲胄未卸、风尘仆仆的将领。
周千神色稍稍有些复杂，可还是将北峪关一战的经过逐一禀报。
镇北军死守不退，破晓部奇兵迭出，讲从天而降的“铁鸟”与喷吐烈焰的“犀牛”，讲亡灵大军从地底涌出，讲真龙翱翔于九天，讲穆家先祖残魂显圣、一剑斩灭蛮王与北海妖蛟……
每讲一句，殿内的寂静便加深一分。
这一切的一切，光是听着就很玄幻！
翟国峰的目光隐隐扫视着周围，无论是当今陛下周景帝还是靖王周衍，又或是镇国公秦战以及秦世子，一个个表情都极其奇怪，尤其是那秦战以及秦世子。
这位执掌京畿防卫数十年的老将，此刻面沉如水。
他身旁的秦世子秦渊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敌意，那目光几乎要将翟国峰生吞活剥。
翟国峰心底冷笑一声。
他自然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
镇国卫自成军以来，便是秦家的禁脔，他翟国峰，一介寒门出身，全凭战功一步步爬到左营指挥使的位置，本就是秦家眼中钉，此番北境之行，他率部血战，麾下将士用命，立下不世之功，在镇国卫中的声望已是如日中天。
之所以回到京城，就是因为翟国峰有恃无恐，要知道，自己可从来没有与许毅有过什么“联系”，就算在北境，许毅与翟国峰的关系密切，那也可称之为英雄相惜，和造反谈不上半点关系，而且翟国峰的底子这么干净。
更何况翟国峰现如今已经是实打实的二品境界强者，在京城内，即便是那老匹夫秦战想要动他，那也得掂量掂量！
他与许毅之间早就有过密谈，北境自立，就是这段时日的事情，届时定是战乱起，自己在京城，算做是一个“内应”，而他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掌控镇国卫。
一旦北境发展的时机成熟，那么……
周千的话音落下，太极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北境大捷。
蛮王伏诛。
百年边患，一朝荡平。
这本该是普天同庆、君臣尽欢的时刻。
可此刻太极殿中的气氛，却有些奇怪！
毕竟之前的一切都告诉他们，镇北军极有可能叛乱，为数不多的镇北军亲眷，都已经被转移到了北境！
周千跪在殿中央，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如芒刺，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周卿。”
“穆少陵何在？”
“身为镇北军主帅，北境大捷，蛮王伏诛，此等不世之功，他……为何不来京城？”
殿中已无人敢呼吸。
翟国峰站在殿中，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周千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回陛下……”
“穆将军他……”
“北峪关大捷之后，蛮族主力虽覆，然草原辽阔，残部四散。金帐王庭余孽、十二部溃兵、以及趁乱劫掠的流寇，散落于数千里草原。”
“故……穆将军在战事稍定后，仅休整几日，便亲率镇北军铁骑，深入草原。”
“清剿蛮族余孽。”
“是以……未能随臣等一同返京，面圣谢恩。”
“穆将军遣臣代为转奏，待草原廓清，北境彻底安定，他必亲赴京城，向陛下领赏。”
周千的话一出，整个殿内又是一阵寒意。
穆少陵会来京城吗？
恐怕不会了……
周千跪在殿中央，咬了咬牙，继续开口道：“陛下。”
“臣还有一事……需禀明圣听。”
周景帝已有肃杀之意，“说！”
“穆家先祖显圣之时……臣，亦亲耳聆听了那道神念。”
“那穆煌说——”
“穆家世代忠烈，不欠朝廷分毫。”
“而当今朝廷……腐朽不堪，失德于民，已不配受穆家之忠。”
“穆少陵不愚忠，不盲从，追随北境新主，护一方百姓，此乃——”
“大义……”
话音落下。
太极殿中，死寂如坟。
群臣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人手中的玉笏剧烈颤抖，险些脱手，更有人面色惨白如纸！！
翟国峰的脸色没有变，他知道周千是陛下和靖王的人，这也不算是所谓的告密，因为周千无论说与不说，皇帝老儿都会知晓，因为当初穆家先祖之念，北峪关外的所有将士都听见了！
周千若是不报，等同于自杀！
龙椅之上。
冕旒剧烈地晃动起来。
周景帝正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毕露，仿佛要将那盘踞了四十年的冰冷木石生生捏碎。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
那滔天的、几乎要冲破龙庭的怒火，正在沸腾！！
“好……”
一个字，从冕旒之后缓缓吐出，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好一个穆家。”
“好一个……大义。”
群臣跪倒一片，额头触地，瑟瑟发抖。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
“周卿。”
“臣……在。”
“你方才说，穆家先祖口中的‘北境新主’。”
“是谁。”
周千硬着头皮回禀道：“回陛下……”
“是许毅。”
“破晓部大君。”
“北峪关之战……联军主帅。”
大君！
是大君。
是封疆裂土的君，是万民景仰的君，是——
与天子平起平坐的君！
“许毅——”
龙椅之上，冕旒剧烈摇荡，珠玉碰撞声如冰裂、如刀鸣！
“好一个破晓部大君！”
“好一个北境新主！”
周景帝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中金柱共鸣。
“周千！”
“翟国峰！”
这一声厉喝，如惊雷劈在周千与翟国峰的头顶。
周千猛地伏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叩响。
他不敢抬头，不敢喘息。
翟国峰亦是如此，只不过倒没有太过惊惧。
“臣……臣在！”
“你们既亲耳听闻穆家先祖那等悖逆狂言！”周景帝的怒喝如骤雨倾盆，“既亲眼得见许毅在北境僭越称君、收揽人心、俨然一方国主！”
“为何不就地擒拿！不即刻平叛！”
周景帝几乎是咆哮而出，为何会如此震怒，正是因为恐惧！
“陛下……”
“臣……臣岂敢不擒！”
“然……”
周千的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脚底的金砖上。
“然镇北军……”
“刚立天功，北峪关下，尸骸枕藉，蛮王授首，百年边患，一战而平，臣若仅凭穆家先祖残魂一席话，仅凭数百年前的神念，便在北峪关擒拿主帅、讨伐功臣——”
“臣……”
“臣……”
翟国峰见周千顶不住了，微微一叹，一路上，翟国峰算是与周千熟络了不少，也清楚周千所面临的处境比他更加危机，于是开口道：
“陛下！”
“北峪关一役，臣亲率镇国卫左营浴血死战。”
“仅凭那镇北军，如何能使得北峪关大捷？”
“紫薇山的一品妖兽紫瞳神牛，东域天星城数名高手，南疆数名高手，以及西漠骷髅一族的高手，皆聚于北峪关！”
“镇国卫不过万余疲惫之师，臣虽蒙陛下天恩擢为二品，可在那一品妖兽、一品剑仙面前……”
“实非其敌！若是蝼蚁撼树，平添伤亡，恐碍陛下大计！”
“臣不敢瞒奏，不敢饰非。”
“唯有一路疾驰，星夜兼程，赶回京城——”
“问询陛下，恭请圣裁。”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清楚这不可能怪得了镇国卫，要知道，紫薇山，南疆，西漠骷髅一族，东域天星城，这随便一个名号，都是能够令朝廷皱眉的存在，可现如今却齐聚北境！
而且更是无法甩锅到翟国峰的头上，怀疑翟国峰与北境勾结，翟国峰与北境，与许毅根本没有任何瓜葛，两次前往北境，都是陛下与靖王指派，而且都是那种九死一生的战争。
文官队列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缓直起腰，膝行出列。
他身着紫袍，腰悬金鱼袋，正是当今的太子太傅。
“陛下……”
“周千、翟国峰二将……”
“立的是不世之功。”
“北峪关一战，蛮王授首，蛮族主力尽殁，草原百年边患，一战而平。”
“此等功业，纵是穆家历代先贤，亦不过如此。”
“老臣活了七十三岁，从未见过这样的捷报。”
“可现如今，两位将军归朝之后，却跪在殿中，战战兢兢、血泪俱下，如同待罪之身的将领。”
“陛下……”
“镇北军有不臣之心，不是一日两日。”
“周千、翟国峰二将，非但无罪，且有大功！”
“北境叛乱之事，非战之罪，实非二位将军所能挽回。”
“恳请陛下——明察！”
他伏在地上，白发如雪，久久不动。
“诸位，朕……”
“该如何处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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