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钝刀割肉

　　赵率教一怔：“每人五十两？那可是一大笔银子……”
　　“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胡青山看着他，“赵将军，今天弟兄们跟着我冲进两万人的敌阵，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们信我。这份信任，不是银子能买来的。可我也不能让他们白白流血。银子是心意，是朝廷的心意，也是我胡青山的心意。”
　　赵率教沉默片刻，郑重抱拳：“下官代弟兄们，谢胡大人！”
　　消息传开，军营中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
　　那些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将士们，眼中重新亮起了光。
　　一百两抚恤，五十两赏银，这是他们当兵十几年从未见过的数目。
　　更重要的是，胡青山记住了他们的名字，记住了他们的牺牲。这份心意，比银子更重。
　　胡青山靠在大石上，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
　　远处，张家坞堡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张四维还活着，这一战没有赢家，都是惨胜。
　　但胡青山觉得，七家的心气应该被彻底打散了。
　　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两万人对五千人，非但没有吃掉对方，反而被对方杀得溃不成军，死了三个五品高手，连帅旗都被砍了。
　　那些由民夫组成的私军还有勇气再战？还敢卖命？
　　随着天色大亮，战场上的硝烟渐渐散去。
　　胡青山靠坐在那块大石上，闭目调息。
　　白虎神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如同一条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流，虽然细弱，却绵延不绝。
　　真气一点一滴地恢复，每一丝都来之不易。他不敢浪费，只是静静地运转功法，任由晨光洒在脸上。
　　赵率教早就去安排伤员和降兵，营中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传来的呻吟声和脚步声，提醒着昨夜那场惨烈的厮杀。
　　胡青山睁开眼，望着远处的张家坞堡。那座高大的建筑在晨光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胡青山觉得张四维就缩在里面，舔舐着伤口，盘算着下一步。
　　“这一战，把他们的脊梁打断了。”赵率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青山没有回头，只是问：“都安排好了？”
　　赵率教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碗水：“伤员都安置了，降兵也缴了械，派人看着。阵亡弟兄的遗体，正在收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九百三十七人，一个不少。”
　　胡青山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赵将军，”他忽然开口，“你说，他们今晚还会打吗？”
　　赵率教想了想，摇头：“不会。昨夜那一仗，把他们打怕了。两万人对五千人，非但没吃掉咱们，反而被咱们杀得溃不成军。靳家家主死了，张恒重伤，张四维自己也挨了一刀。那些私兵，有几个还敢再战？”
　　胡青山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座坞堡。
　　赵率教继续道：“而且，靳家的私兵，现在怕是已经成了别人嘴里的肉了。”
　　胡青山一怔，转头看向他。
　　赵率教冷笑一声：“七家联军，本来就是张四维硬捏在一起的。各家有各家的心思，谁也不服谁。昨夜靳家家主一死，靳家群龙无首，那几千私兵，就是一块肥肉。其他几家，会放过？”
　　胡青山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是说，他们会抢？”
　　“不是抢，是‘收编’。”赵率教道，“张四维要稳住军心，必须把这些私兵攥在手里。其他几家也不会坐视不管。接下来的事，不用咱们操心，他们自己就能打起来。”
　　胡青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坞堡中，果然如赵率教所料，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争夺。
　　靳家家主的尸体停在堂中，无人问津。他的几个儿子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却没有一个人看他们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几千靳家私兵。
　　“诸位。”
　　张四维坐在上首，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声音却依旧沉稳，“靳兄不幸殉难，我等痛失手足。但眼下大敌当前，靳家的兵马，不能群龙无首。依张某之见，不如暂时并入各家，统一指挥，共御外敌。”
　　“统一指挥？”王崇义冷笑一声，“张兄说得轻巧。并入各家，怎么个并法？你家并多少，我家并多少？”
　　梁家家主也道：“王兄说得对。靳家的兵，是靳家的。就算要分，也得有个章程。”
　　张四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隐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依诸位之见，当如何？”
　　众人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有人主张按各家兵力比例分配，有人主张按战功分配，有人干脆说谁抢到就是谁的。
　　争论声越来越大，渐渐有了火药味。
　　张四维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嘲讽。
　　大敌当前，这些人还在争抢那点兵马，真是鼠目寸光。
　　但他没有阻止，因为他自己也需要这些兵马。
　　昨夜那一战，张家损失最大，若不多分一些，他怎么向族人交代？
　　争吵持续了整整一天。
　　最终，在王崇义的提议下，六家达成了一个粗略的协议：靳家的私兵，按各家在昨夜一战中的损失比例分配。
　　张四维对此颇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当夜，靳家的几千私兵便被瓜分殆尽。
　　那些刚刚失去家主的士兵们，被新的主人驱赶着，编入各家的队伍。有人反抗，被当场处死。
　　有人逃跑，被抓回来活活打死。更多的人默默接受了命运，只是眼中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绝望，是麻木，也是对未来的恐惧。
　　靳家的几个儿子，被张四维“好心”收留，安排在坞堡后院。
　　没有人问他们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感受。
　　靳家家主死了，靳家便不存在了，这是乱世的规矩，也是商场的规矩。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边关，几匹快马正沿着官道疾驰。
　　他们是郑渊派出的刑刀手暗探，每人身上都带着一封盖着刑刀手大印的密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七家叛贼的家眷正往北逃窜，各关守将若敢私放，来日必被追究；若能截获叛贼家眷，将功补过，过往罪责既往不咎。
　　第一封信送到了花马池守将的手中。
　　那守将看完信，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知道八大皇商的一些事，他自己这些年没少收他们的银子。
　　但他更知道，刑刀手的信，不是开玩笑的。
　　“传令下去，封锁关隘。任何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出关。”他沉声道。
　　类似的场景，在偏头关、府谷营、保德、河曲、横城、索桥、三关口、胜金关等地陆续上演。
　　有的守将犹豫不决，有的守将当即下令封锁，有的守将阳奉阴违，暗中派人给八大家族报信。
　　但无论如何，八家家眷北逃的路，已经被堵死了大半。
　　坞堡中，张四维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坐在议事厅中，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昨夜的事，是张某考虑不周。如今朝廷的援军随时会到，咱们不能再拖了。”
　　王崇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其他几家的家主也沉默不语。
　　他们早就想跑了，若非张四维一意孤行非要打那一仗，他们现在已经在去北边的路上了。
　　张四维见状，心中暗恨，却不得不放低姿态：“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无益。张某的意思是，今夜便走。”
　　“走？”王崇义终于开口，“往哪走？怎么走？”
　　张四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咱们分两路。一路走北门，佯攻朝廷大营，吸引他们的注意。另一路走东门，趁夜突围，往北边去。只要过了边关，就安全了。”
　　“佯攻？”梁家家主冷笑，“谁去佯攻？”
　　张四维沉默片刻，缓缓道：“张家愿意担此重任。”
　　众人一愣，没想到张四维会主动请缨，王崇义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很快隐去。
　　不管张四维打的什么算盘，有人愿意断后，总是好事。
　　“那就依张兄所言。”他站起身，拱手道，“事不宜迟，咱们今夜便走。”
　　其余几家的家主纷纷点头，各自回去准备。
　　当夜，子时。
　　坞堡北门忽然大开，数百骑呼啸而出，直奔朝廷大营。他们举着火把，喊杀声震天，仿佛有千军万马。
　　“敌袭！”哨兵厉声大喝。
　　朝廷大营中顿时一片混乱。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武器冲向营门。赵率教披甲而出，厉声喝问：“多少人？”
　　“看不清楚！至少上千！”
　　赵率教脸色一沉，正要下令迎敌，胡青山却从帐中走出，望着那片火光，忽然道：“不对。”
　　赵率教一怔：“胡大人？”
　　“太少了。”胡青山盯着那片火光，“声势浩大，却只有几百人。若是真要进攻，不会只有这点人。”
　　赵率教心中一动：“胡大人的意思是……”
　　“佯攻。”胡青山沉声道，“他们在声东击西。真正的突围方向，是东门！”
　　赵率教脸色大变：“那咱们……”
　　“不急。”胡青山抬手打断他，“让他们跑。”
　　赵率教一愣：“让他们跑？”
　　胡青山望着东边的方向，缓缓道：“赵将军，你说，他们能跑多远？”
　　赵率教想了想，道：“家眷早就送走了，他们轻装简行，若是连夜赶路，三五日便能到边关。”
　　“那便让他们跑。”胡青山道，“咱们追，但不追太紧。给他们一种加把力就能逃脱的错觉，逼他们分兵阻击。”
　　赵率教眼睛一亮：“胡大人的意思是……钝刀割肉？”
　　胡青山点头：“对。他们现在还有万余人，若是一口气追上去，硬碰硬，咱们讨不了好。但若是慢慢追，他们就得不断分兵断后，让咱们一口一口吃掉。等到他们精疲力尽，再一举拿下。”
　　赵率教抱拳道：“下官明白了！”
　　胡青山翻身上马，拔出重刀：“传令下去，全军追击。记住，不要追太紧，保持距离。等他们分兵阻击，吃掉阻击的人，再继续追。”
　　夜色中，张四维骑在马上，带着张家的数百骑，在北门外虚张声势。
　　他望着朝廷大营中那片混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只要再拖半个时辰，其他几家就能从东门突围出去。到时候，他也能脱身了。
　　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发现不对。
　　朝廷大营中的混乱很快平息了，非但没有出兵迎战，反而安静得诡异。张四维心中一沉，厉声道：“不好！被识破了！”
　　他正要下令撤退，忽然看到朝廷大营中涌出无数火把，却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向东而去。
　　“该死！”张四维脸色铁青，猛地一夹马腹，“撤！”
　　数百骑跟着他，向坞堡狂奔而去。但等他们回到坞堡，东门那边早已空空如也。
　　王崇义带着河西王家的两千私兵，是第一批突围的。
　　他策马狂奔，身后的亲兵紧紧跟随，夜风呼啸，吹得他浑身发冷，却不敢停下。
　　他觉得只要过了边关，就安全了，他们在北边有人接应，只要到了蒙古，朝廷就拿他没办法。
　　然而，跑了不过半个时辰，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家主！朝廷的人追上来了！”亲兵惊呼。
　　王崇义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火把通明，少说也有上千人。他脸色大变，厉声道：“快！再快些！”
　　马蹄声越来越近。王崇义咬咬牙，对身边的族弟道：“王信，带五百人，拦住他们！”
　　王信脸色一白：“大兄，五百人……”
　　“五百人够了！”王崇义厉声道，“只要拖住他们半个时辰，我们就能脱身！”
　　王信不敢再说什么，带着五百私兵掉头迎战。
　　半个时辰后，胡青山勒住马，望着地上的尸体。
　　五百私兵，死了大半，剩下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赵率教：“咱们的伤亡？”
　　“不到五十。”赵率教道，“这些私兵，根本没有战意。”
　　胡青山点点头：“继续追。”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反复上演。
　　梁家、田家、翟家、黄家……每一家都试图分兵阻击，每一家都被胡青山一口吃掉。
　　那些私兵早已没有战意，往往一触即溃，有的甚至还没接战便跪地投降。
　　胡青山不紧不慢地追着，始终保持着一两里的距离，既不追太紧，也不让他们甩掉。
　　他知道，这样追下去，不用他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崩溃。
　　第三日傍晚，王崇义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他浑身是土，满脸疲惫，眼中满是绝望。
　　“家主，”亲兵颤声道，“后面又追上来了。”
　　王崇义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朝廷的旗帜在暮色中猎猎作响。他沉默片刻，忽然勒住马。
　　“不跑了。”他缓缓道。
　　亲兵一愣：“家主……”
　　“跑不动了。”王崇义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跑不动了。”
　　他望着那片尘土，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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