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等候


清晨的宝安县城正在慢慢醒过来。

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汽;

邮电局门口有人在排队寄信;

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蹲在街边的水龙头下面洗衣服,木盆里的肥皂水泛着白沫。

周秉文混在人群里,在一个卖早点的摊子上买了一碗白粥和一个馒头,蹲在路边吃了。

粥是热的,馒头是刚出笼的,嚼在嘴里有一股粮食的甜味。

吃完早饭,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就像一个孤魂野鬼。

路过宝安县文化馆的时候,他看见门口贴着一张告示,红纸黑字,写着“关于进一步加强边境管理的通知”——大意是说最近偷渡外流现象有所抬头,广大革命群众要提高警惕,发现可疑人员及时报告。

告示下面盖着宝安县革命委员会的红章,字迹工整,措辞严肃。

周秉文在告示前面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开了。

他在街上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炒米饼——在一个杂货铺里买到的,用油纸包着,一包六块,圆圆的,硬邦邦的,闻着一股焦米香。

另一样是一个网袋,粗麻绳编的,拳头大小的网眼,本来是装菜用的。

他把炒米饼塞进挎包,网袋叠好了也塞进去。

他还需要一样东西——一个篮球。

但他不敢在同一个地方买太多东西,怕引人注意。

他打算等傍晚的时候再去碰碰运气。

整个白天他都在街上晃荡,像每一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一样。

他在新华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了看里面的书架——毛选、语录、几本“工农兵文艺”的小册子,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他在深圳戏院门口看了一眼当天的海报,晚上要放一部电影,名字他没记住。

他在一个修钟表的摊子前面蹲了一会儿,看老师傅用一把极小的螺丝刀拆一只闹钟的后盖,齿轮和弹簧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下午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了一个边防检查站。

那是一个设在路口的小岗亭,岗亭旁边横着一根刷了红白条纹的栏杆,栏杆后面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哨兵,一个端着步枪,另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记录什么。

路边竖着一块牌子,写着“边境管理区,凭证通行”。

周秉文在距离岗亭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横巷,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县城中心。

傍晚的时候,他在一个卖体育用品的小店里买到了一个篮球。

篮球属于轻工业品,普通学生篮球如果用券购买,十五元一个,也可以不用券,十八元一个。

他没有工业券,只好花了十八元买了一个。

周秉文把篮球塞进网袋里,试了试——网袋刚好把篮球兜住,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篮球和网袋一起塞进挎包,挎包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天色暗下来之后,他回到了那座废弃的小庙。

今晚他比昨晚稍微放松了一些——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接头的时间地点也记住了,剩下的就是熬过这个夜晚,然后出发。

他在稻草堆上坐下来,把挎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东西其实已经检查了好几遍,但是还是忍不住再检查。

只求一个心安。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拉上挎包拉链,然后靠在墙上,望着庙门口那一方被夜色染成深蓝的天空。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有几颗零散的星星,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表。

借着月光,静静的看着表上的秒针跳动。

就好像上一世的小时候,晚上放学回家,看电视看到最精彩的时候,突然停电了。

急躁的不行,于是一遍遍在心里面默数,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白,期待着数完,电就来了。

这块表是周大山评上五级工时厂里发的奖品,戴了快十年了,每天睡觉前都要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拿软布擦一遍。

母亲趁他洗澡的功夫悄悄把它拿了出来,交给了周秉文。

既能留个纪念,也可以在路上看时间用。

母亲将表交给他之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交代一句:“到了那边,尽快按照地址去找你大姨。要好好的。”

要好好的!

他把那几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把挎包搂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庙外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安静了。

再远一些的地方,大概在海边的方向,有什么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不清是人声还是机器声,或者是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周秉文睁开眼睛,往庙门口看了一眼。天色更暗了,那几颗星星也看不见了。

月亮还没有出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着:从宝安县城到蛇口海边公路125公里路标处,大概还要走几个小时。

他打算凌晨三四点就动身,趁着天最黑的时候赶路,到了地方找个隐蔽处躲起来,等到晚上十一点再出来接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挎包里,闻着蓝布包上那股熟悉的樟木和棉布的气味。

静静等着时间到了。

想睡觉。

但他不敢睡。

怕错过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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