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同学聚会
“一定要……注意安全！”
说出这句话，叶淑柔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眼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
她手足无措的转过头去，走到桌子边背对着周秉文坐下。
母亲不愿在孩子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看着母亲默默哭泣的样子，周秉文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具身体里装了两个人的记忆，记忆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但此刻，他感觉二十一世纪的周秉文，仿佛一个小偷，正在偷窃属于1969年的周秉文的爱。
“妈，我答应你，我一定平平安安的！”周秉文从没有那一刻，像这般严肃过。
叶淑柔没有回头，过了许久，低沉的声音才传过来。
“你去了港岛，不管混得好不好，有时间要记得写信回来。只写平安，别的什么都别提。你大姨这些年寄信回来，开头两年还写那边的事，后面就只写'一切安好'了。你也一样，多余的话不要写。”
“好。”
周秉文郑重点头。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还有。”叶舒柔长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别让你爸知道。一个字都别提。他知道了，一准儿不会让你去。”
“我懂。”
“去歇着吧。去港岛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去的，该准备的要慢慢准备。”叶舒柔站起来，若无其事的拍了拍围裙上不存在的灰，“晚上想吃点什么？”
周秉文想了想：“都行。”
“行，晚上给你煮粿条，多放两片猪肝。”
她转身进了厨房。
心里想着，忙碌多一点，或许担忧就会少一点。
周秉文站在堂屋门口，手里那个蓝布包被他塞进了裤兜里，鼓鼓囊囊一块。
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八月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烫得他眯了眯眼。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穿越过来好几天了。
头两天浑浑噩噩地，跟行尸走肉似的。
后两天满脑子想的都是未来的路怎么走。
他还没好好看过这个时代长什么样。
他朝厨房里喊了一声：“妈，我出去转一圈。”
叶舒柔的声音从锅碗瓢盆的间隙里传来：“别跑远。六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了潮州城一九六九年八月的下午。
巷子是青石板铺的，被几代人的脚底板磨得光亮，太阳照上去泛着一层温润的灰白色。
两边的老墙是贝灰夯的，墙根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就占满了，头顶一线的天被屋檐切成一条蓝晃晃的带子。
“周秉文，我正要去你家找你呢！”
同学林国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紧接着，人便在狭窄的巷子里快速变大。
“你小子这几天怎么了？一直都没影子。”
他一把揽住周秉文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关心。
“唉！别提了，这几天有点中暑，浑身上下不得劲，整天躲在家躺着。”周秉文揉了揉太阳穴，中暑是假的，但是浑身不得劲是真的。
“对了，你找我有事吗？”
“这不是下乡通知下来了吗？大家就准备聚聚，地点就在西湖公园那边，你去不去？”
周秉文本想推脱，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去看看也好。
西湖公园离韩江边不远，走过去十来分钟。
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片水塘加几个亭子，几棵老榕树的须根垂下来，在水面上拂来拂去。
大家都是学生，聚会也没有别的什么去处，公园已经是最好的地方了。
两人赶到的时候，树荫底下已经聚了十几号人，男男女女，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颜色寡淡的衬衫和布鞋，三三两两坐在石凳上或草地沿上。
林国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啦来啦！周秉文来了！”
人群里有人抬头，有人招手，有人喊“秉文这儿”。
周秉文扫了一圈，脑子里把名字和脸一个个对上了号。
整个班级四十多号人，来了大概一半，剩下的要么已经下乡了，要么家里有事没来。
他们这一届学生，用未来的说法，属于所谓的老三届。
等高考恢复，若是能考上大学，里面说不一定就有各行各业的大佬。
“老周，你分到哪里了？”
周秉文刚到，班长赵进华就迫不及待的询问。
“海亚行政区。”
周秉文和旁边打了个招呼，“你们呢？”
“那咱们班除了李爱民，其他人都是在省内了！”
赵进华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下周秉文的去向。
“李爱民，他被分去省外了？”
周秉文有些疑惑，按理说岭南属于农业省，知青一般就省内消化，更何况还有海亚行政区这个地方，现在正是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去开荒种树的时候，怎么可能还会把知青分到省外。
“听说是自己申请的，他要去西北革命老区！”一旁的林国栋眼里满是羡慕之色，“大西北啊，书上说那里有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原，该是何等的壮阔，我也好想去！”
少年少年们，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
关于未来，关于人生，关于理想。
那一抹即将与青春告别的愁绪，随着谈话声，渐渐被风吹走。
聊着聊着，有人突然说了一句：
“你们有谁知道，王老师最近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还在谈论着的众人，突然安静下来，
现场气氛也变得有些压抑。
“王老师……”有多愁善感的女同学，眼里甚至带上了泪花。
“他妈的，畜生啊！”林国栋大骂一声，弯腰捡起个石头，狠狠丢进河里，仿佛里面有什么妖魔鬼怪。
四下里一片安静。
有人低头看地，有人把目光挪向远处的水面，没有人在看他，也没有人接他这句话。
“咳咳！”
周秉文轻咳一声，打断好友的愤怒情绪，再说下去要出问题了。
“我看今天的聚会就到这儿吧。既然下乡通知下来了，大家都好好准备准备，多和家人相处。咱们毕竟是第一次出远门，去了之后怕是要好一阵子才能回来。”
聚会草草结束。
大家互相告别了一声，各自离去。
再见面，不知道要多久以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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